春秋历史上晋国有一个著名的大事件——赵盾弑君，而且历史影响深远，文天祥的《正气歌》中写道：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这“董狐直笔”说的就是这件事。

那么问题来了，作为赵氏孤儿的爷爷，赵盾弑君了吗？

这事要从晋灵公说起。晋灵公上台的时候尚在母亲的怀抱中，十多年过去，他已经成长为一个少年。当然，按当时的标准，他完全是一个成年人了。人虽成年，但这十多年间晋国的大局一直由赵盾主持，晋灵公作为名义上的主人，最风光的场面也就是在赵盾纠合诸侯炫耀武力的时候被搬出来，像木偶一样接受诸侯的朝拜。

晋国从晋襄公年代的天下霸主退化成为晋灵公年代四面受敌的二流强国，主要责任当然不在晋灵公，而在当时的执政者赵盾。但在中国历史上晋灵公是个**的暴君、昏君、庸君，晋国之所以沦落为二流强国，主要责任不在于赵盾，而在于晋灵公。即使在《左传》的记载中也是指责晋灵公昏庸无道，赵盾多次劝谏无效，所以晋国在国际竞争中输给楚国。

而事实是那些年间晋国的政治全出于赵氏一门，所有的外交和军事失败基本上都与赵氏有关，晋灵公只是一个傀儡，一颗操纵在赵盾手上的棋子。为什么要担负国家衰落的责任呢？

诚然，以个人生活的角度而言，晋灵公确实是个纨绔子弟，甚至可以说是个品行恶劣的纨绔子弟。据记载，他的个人爱好之一是坐在公宫的城墙上用弹弓打墙外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人惊恐地四散逃去，他就觉得很开心。他的弹弓是绛都名匠所制，弹丸则是黄豆大小的铜丸子。如果打在人头上，很快会隆起一个巨大的血包。如果打中眼睛，那个人就可以宣告失明了，而且没有人给赔偿，医药费自负。

幸好晋灵公打得一直不怎么准，偶尔打中一次人眼也是碰运气。久而久之，就没人敢从宫墙外经过了。非要从那里经过的也会事先准备好一只锅顶在头上，弯着身子，碎步疾行，直到离宫墙很远，才敢摘掉锅，挺直身子，像正常人一样走路。

如果爱打弹弓只是顽劣的话，晋灵公的另一桩恶行就相当残暴了。据《左传》记载，晋灵公的厨子给他做熊掌，端上来后才发现没炖熟。晋灵公勃然大怒，不但当场将厨子杀了，还将他的尸首装在草筐里，命宫女抬着，公然经过朝堂。

朝堂是什么地方？是国君和大臣们商量国家大事的地方。晋灵公这样做，一方面是暴戾的性格使然，另一方面是因为赵盾独掌大权，将他排除在国事之外，他希望用这种血淋淋的手段来引起大臣们的注意。只有他才是国家真正的主人。

可巧当时赵盾正好在朝堂上主持政务会议，见到厨子的手垂在草筐外，一路滴着血，赵盾派人拦住几位宫女询问情况。宫女们哭哭啼啼把情况一说，赵盾便坐不住了，说：“这小兔崽子也太过分了！我要去教训教训他。”

士会连忙拦住他说：“如果主公听不进去您的进谏，就没有人会接着去进谏了。请让我先去劝劝他，他不听的话，您在出马不迟。”

这时士会已经从秦国回来挺长时间了，士会去见晋灵公，先是远远立于门阶之外，以示恭敬。晋灵公装作没看见。士会于是又弓着身子往前走，来到内庭。晋灵公仍然视而不见。士会不得已，只好一直走到檐前滴水的地方。

这下晋灵公也没办法装了，大声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也知道错了，以后改正。”

士会恭恭敬敬稽首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诗经》上说：‘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君主如果有好的结果，不止是群臣有了依靠，社稷也会因此稳固。”

士会这番话其实是提醒晋灵公，如果再不纠正自己的错误，恐怕君位不保。然而，晋灵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没把这番话当回事。

后来赵盾又劝谏了几次，搞得晋灵公很烦，越看越觉得赵盾不顺眼，表面上服服帖帖，心里却恨得直咬牙。终于有一天，晋灵公派了一个叫锄麑的人去刺杀赵盾。

锄麑是晋国有名的刀手，但显然不是一名合格的刺客，他选择了初秋的一个黎明去赵盾府上。

天还没亮，锄麑施展轻功，轻而易举地翻过赵家院墙，避过巡逻家丁，来到赵盾的卧室前。发现卧室的门已经开了，锄麑的心往下一沉，因为这就意味着赵盾已经醒了。

当他再走近一点看的时候，发现赵盾确实是醒着的，而且整整齐齐地穿好了上朝的衣服。由于时间尚早，他就坐在床上半闭着眼睛，正在静神养气。

这时候如果锄麑溜进卧室，仍然能够得手。但是，当他看到赵盾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突然产生了一种钦佩之情，暗自喃喃自语说：“这人神态恭敬，是个忠臣。杀死忠臣，是为不忠。不杀他吧，又失信于君主，是为不信。”

锄麑左思右想，想不出到底应不应该杀赵盾，一时间觉得自己的人生很纠结、很混乱，正好看见赵府院中有一棵大槐树，于是一头撞过去，把自己给结束了。

对于这个故事，《左传》上记载得言之凿凿，我却表示怀疑，锄麑既然撞死，临死前那一大段独白又是如何为人所知？当然，如果这样怀疑下去，历史上很多精彩的对白都值得怀疑，很多语言和思想的记录都令人难以置信，所以就让我们放下疑心，姑妄听之吧。

然而，锄麑之死并没有让晋灵公打消除掉赵盾的念头。这年9月，晋灵公主动邀请赵盾到宫里来饮酒，埋伏下一批甲士，准备袭击赵盾。

既有锄麑之死在前，赵盾就算用屁股想问题也应该知道这场宴会危机重重。但是，赵盾生来有一种无所畏惧的冒险精神，这种精神使他在政坛上敢作敢为，虽然常常做错，也使得他敢于接受晋灵公这个毛头小伙的挑战，他只带了自己的护卫提弥明参加宴会。

到了公宫，提弥明被宫中护卫挡在宴会外。这也很正常，主人与会，仆人当然只能在门外候着。

然而，提弥明是个很精明的卫士，他在门外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很快察觉到不对劲，于是往门内走去。宫中护卫想拦他，被他用肩膀一撞，一下倒了七八个。

提弥明径直登上正堂，跪倒在赵盾面前说：“大臣陪君主吃饭，酒过三杯，已经是违反礼制了。”

赵盾此时已经有点醉意，但是一听提弥明的话，马上反应过来，顾不上礼节，跟着提弥明就往外跑。

提弥明这一搅局，完全打乱了晋灵公的计划，他一边呼唤甲士，一边将伏在自己脚下的恶犬放出直扑赵盾。狗跑得飞快，赵盾主仆还没跑出宫门就被追上了。

提弥明是晋国有名的勇士，挥起大拳头，三下五除二就把狗打死，主仆二人一边与宫中护卫搏斗，一边往外撤，晋灵公埋伏的甲士也逐渐围过来。提弥明一看势头不对，一把将赵盾推开，要他快走，自己冲入敌群，被围殴致死。

赵盾亏得提弥明拼死相救，一个人脱身逃出宫门。刚拐过一个街角，又遇到另一伙宫中甲士，约有五六人，拦在他面前。

赵盾心想：“这下完了！前有阻截，后有追兵，除非奇迹出现，否则自己是逃不过这关了。”

奇迹果然出现，这伙宫中甲士中突然有个人拔出佩剑，将自己身边的两个伙伴砍倒，又提起长戟刺死另外两人。赵盾还没回过神来，那人一伸手，拉着赵盾就跑，而且一直跑到赵府门口。直到这时候，赵盾才看清那人的脸，但仍然不知道他是谁。

那人笑道：“您难道忘了‘桑下饿人’了吗？”

赵盾猛然想起，数年前，他去首山打猎，在一片桑树林中休息，见到这个名叫灵辄的人。

当时灵辄躺在树下奄奄一息。赵盾问他怎么回事，他回答：“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赵盾心生怜悯，于是让人拿了一盒食物给他。灵辄狼吞虎咽，但是只吃了一半，而将另一半包起来。

赵盾觉得很奇怪，问道：“既然三日没吃饭，为何不将食物吃完？”

灵辄回答：“我出外求学3年，刚刚回到家乡，还没见到自己的母亲，也不知道她是否还活在这个世上。所以留下这一半食物，等见到她了好给她吃。”

赵盾心生感慨，觉得这个人至少是个孝子，于是让灵辄将剩下的食物吃完，而且又送了一竹筒饭食和一块鹿肉给他，让他拿去孝敬母亲。

灵辄后来应征入伍，成了晋灵公的甲士。等晋灵公阴谋袭击赵盾，他就挺身而出，救了赵盾一命。所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赵盾想把灵辄留下来，又问他现在的住处，想登门拜谢。灵辄笑笑，朝赵盾作了个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赵盾虽然逃出险境，但是他与晋灵公的矛盾已经白热化，绛都他是待不下去了，只好带着几个随从连夜出逃，逃到了山里边。

当然，从后面发生的事看，赵盾的出逃也只是他的策略之一，以赵家的势力，就算与晋灵公对着干，也绝对占上风。

赵盾在山里待了没几天，赵穿就在绛都发动军事政变，将晋灵公杀死在桃园。

得到这个消息，赵盾连夜赶回绛都主持大局，派赵穿将晋文公的另一个儿子姬黑臀从国外接回来继承君位，史称“晋成公”。

晋灵公死了，晋国的史官董狐记载这件事，写道：“赵盾弑其君。”而且在朝廷上公示。

赵盾看了，连忙找到董狐说：“你写错了吧，弑君的不是我，是赵穿啊！”

董狐直视着对方，恭恭敬敬回答：“没错，写的就是您。您身为晋国的执政官，虽然已经逃亡，但是没有越过边境，所以赵穿弑君的时候，您仍然是执政官。而且就算是赵穿干的事，您回来之后，也没有提过要治赵穿的罪。不写您弑君，又该写谁呢？”

董狐的话说得很明白，赵穿弑君，幕后主使就是赵盾，罪无可赦。

赵盾听了，也没办法反驳。

但是细心的人不难发现，赵盾一回绛都，就派赵穿前去迎接姬黑臀，无疑是想将赵穿调离这个是非之地，而且让他迎主有功，好免于弑君之罪的处罚。赵盾既然这样护着赵穿，又怎么能抱怨人家怀疑他是弑君的幕后主使呢？

后来孔子评价这件事也发了一番感慨：“董狐是古代优秀的史官，记载历史无所隐瞒。赵盾是古代优秀的大夫，为了礼法而宁受委屈，可惜啊，如果他逃亡出境了，就可以免除弑君的恶名了。”

无论如何，晋国的内乱总算是告一段落，然而，遥远南方的楚国早已完成了新一轮的养精蓄锐，再次卷土重来，将战火烧到了中原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