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评选“春秋第一倒霉蛋”,非郑国莫属。早年它是秦晋之争的出气筒,后来又成了晋楚争霸的夹心饼,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我们把这段历史浓缩一下是这样的。
晋国要打楚国,就先把郑国尅一顿,郑国熬不过,只好下跪投降。晋人才走,楚人又来狂虐郑国,郑人只好又跪楚人。楚人满意了,他们才走,晋人又来了……可怜郑人的膝盖都跪出茧子来了,依然不能摆脱晋楚两国的“混合双打”。当然,秦人还时不时趁火打劫,世仇宋人常年不断捅刀子。
那么郑国咋这么招人恨呢?是人品有问题吗?郑人哭得梨花带雨,都是老天不长眼,偏偏把他们生在这个鬼地方。原来这一切真不能怪郑人,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是四战之地,是晋楚交战的前沿阵地,他们无处可逃。
郑国在今河南省中部一带,地处中原腹地,气候温暖,交通便利,其四周诸侯国密布,西邻周王室,其他几面则邻宋、鲁、卫、曹、陈、蔡、许等这些诸侯国,大约包括今郑州市区及周围县市,南到许昌北部,西南至平顶山一部分,对东迁后周王室的都城雒邑形成半包围之势,扼守诸侯国与周王室联系的东西交通要冲,东方诸侯国如宋、齐、鲁、蔡、陈、杞等与上京的道路都要经过郑地。正所谓“八方风雨汇中州”,春秋时期大部分的战争还是在郑国境内打比较方便。
前597年,楚庄王决定不再与晋国磨叽,准备一劳永逸地解决郑国问题。这年春天,楚军入侵郑国,包围郑国首都新郑,日夜攻打。
围城到第17天,郑人快顶不住了,想向楚人求和,问卜,结果不吉,转而又“临于大宫”和“巷出车”举行问卜,结果大吉。
所谓“临于大宫”,就是跑到郑国的祖庙去大哭。“巷出车”则是将战车陈列在街巷之中。这两种活动都带有决一死战、绝不妥协之意。既然天意如此,郑人也就放弃了投降的念头,做好必死的准备。全体人民一起放声大哭,连坚守在城墙上的将士也是嚎啕大哭,哭得惊天动地。
想当年郑庄公纵横河邑,打遍中原无敌手,一百多年后,他的子孙却只能以嚎啕大哭的方式来作困兽之斗,真是让人唏嘘。
哭声传到了楚军大营,连楚庄王都听到了,骇然说:“两国交战,百姓何罪?”于是命令楚军停止攻城,后退数十里安营扎寨。
这一退为楚庄王的“霸道”写下了注脚,深得世人好评。所谓“霸主”,原本就是打着仁义旗号杀人的人,自古以来,识仁义而不会杀人的,被视为笨蛋,比如宋襄公。会杀人而不识仁义的,被视为暴君,比如齐襄公。既会仁义又会杀人,则成为天下的霸主,齐桓公、晋文公和楚庄王就是这样的人。
郑人没想到这一哭果然起作用,还以为是祖宗庇佑,趁着楚军撤退,连忙修筑城墙,加强新郑的防卫。不久后,楚军卷土重来,再次包围新郑,这次新郑的城防比原来坚固多了,楚军攻打了整整三个月才突破郑军防御。
6月上旬,楚庄王带领部队从皇门进入新郑,这是自前666年子元入侵新郑以来,楚军第二次踏进郑国的首都。
郑襄公肉袒牵羊来迎接楚庄王,说:“全是我的错,白活了一把年纪,却不知天命所归,不自量力与大王对抗,殃及郑国,辱及先人,更无颜拜见大王的尊颜!”
楚庄王将身体靠在车轼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表演。
“肉袒牵羊”原本是商纣王的哥哥微子首创。当年周武王灭商,微子就是这样向周武王表示降服,获得周武王的宽恕。而对于楚人来说,这样的投降仪式也许并不陌生。前654年,许僖公就曾经对着楚庄王表演过一次。
“无论大王怎么惩罚我,我都唯命是从,就算您将我发配到江南,或者迁徙到北上广,还是让我去烟草部门上班,我也心甘情愿!因为那是我应得的。就算您消灭郑国,将郑国的男女作为您的仆从,我也不敢有意见,因为那是对抗您的下场。但是,如果大王顾念楚郑两国的传统友好关系,不绝郑国的社稷,让郑国的列祖列宗能够继续享受祭祀,使郑国臣服于您,成为楚国的附庸,则郑国上下都感念您的大恩大德,心悦诚服地接受楚国的领导。”
楚国群臣都劝楚庄王不要接受郑国的投降,直接将郑国并入楚国的版图,更有人说:“从郢都千里迢迢来到新郑,连续作战半年,将士们付出了太多血汗,怎么能够轻易答应人家投降呢?”
楚庄王摆摆手,制止了群臣的议论:“这个人身为国君,却能这样低三下四地求我,必能得到郑国人民的信任,还是很有希望的嘛。再说我们讨伐郑国,是因为郑国不服。现在既然服了,我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还要怎么样呢?”于是接受了郑襄公的投降,并亲自挥动战旗,指挥楚军从新郑撤出。紧接着,楚国派潘尪为代表与郑国签订了和平条约,郑国则派公子去疾到楚国当人质。
就在楚军第二次围攻新郑的同时,荀林父率领的晋军正日夜兼程,前来救援郑国。
此时的晋军仍为三军之制,荀林父为中军元帅,先谷为副。士会为上军元帅,郤克为副。赵朔为下军元帅,栾书为副。除此之外,赵括、赵婴为中军大夫,巩朔、韩穿为上军大夫,荀首、赵同为下军大夫,韩厥为司马。
从这13个人的名单不难看出,晋国的军政大权仍有晋文公年代的老臣及其后代把持,赵家子弟占了4人,风头不减当年。
晋军抵达黄河的时候,郑国已经臣服于楚国,与楚国签订了城下之盟。得到这个消息,主帅荀林父便想打道回府,他对众将说:“现在就算赶到郑国也已经晚了,我们又何必日夜兼程?不如等到楚军回国再进军讨伐郑国,也不算晚。”
士会赞同荀林父的意见:“言之有理,我听说用兵之道就是要发现敌人有漏洞才进军,如果对方品德、刑法、政令、祭祀、礼仪都保持了常态,也就无隙可乘。楚王讨伐郑国,恼怒其三心二意,而可怜其低三下四,郑国背叛就讨伐它,臣服就放过它,楚国的仁德和刑罚已经完善了。楚军去年入陈、今年入郑,百姓不感觉疲劳,君王没招致怨恨,说明施政有方。大军在前线作战,国内的农、工、商各行各业均不受影响,车兵和步卒也能团结和睦,各安其分,实属难得啊!”
士会此言并非夸大其词,那些年间,楚国在令尹孙叔敖的治理下,各项法典不断完善,军政事务井井有条,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以作战为例,楚军被划分为五个职能单位,右军追随主将、左军准备粮草、前军负责开路、中军侧重谋划、后军由精锐部队组成负责致命一击,军官各司其职,军务自成体系,而且形成了完备的法典。孙叔敖的管理水平在当世首屈一指。
另外,楚庄王本人页勤于政事,在人事方面,既重用王族亲戚,也注重在外姓贵族中选拔骨干,对于品德高尚的人予以重用,对于努力工作的人给予奖赏。平时还注意安抚老人,关心下层官吏的待遇,贵族和平民区别对待,贵族不能越权,平民亦有尊严,积极有效的促进了各阶层的团结。
士会接着说:“适时而进,知难而退,是用兵的原则,请主帅整顿军备,等待时机,大不了我们还可以攻打弱小而昏乱的国家,为什么一定要与楚国正面交锋?”
这话也许不中听,但是有道理,打仗的原则就是要避实就虚,避强击弱,不怕碰硬,更不硬碰。
当时晋国众将听了荀林父和士会的发言,照旧产生了分歧,中军副帅郤谷主张继续前进,称:“晋国之所以能够称霸天下,是因为人员勇敢、将士尽力,今天如果弃郑国于不顾,自然不能说是尽力。有仗不打,也算不得勇敢,还不如去死!况且整顿人员出来,一听说敌人强大就撤退,实非大丈夫所为。身为统帅,却以不是大丈夫告终,在座各位做得到,我是做不到!”
讨论的最终结果,主退派占了上风,荀林父于是命令全军停止前进,准备打道回国。
第二天一早,众将齐聚中军大帐,安排退军事宜,唯独先谷不见人。荀林父派人去找,却发现不仅先谷不见了,连他手下的数千部队也不见了。
原来早在头天晚上,先谷就偷偷拔营渡过了黄河,如果估计没错的话,此时他应该已经离楚军很近了。
先谷的擅自行动,使晋军全军陷入被动,荀首悲观地说:“这人员危险了!《周易》上说,人员出征,必须以律法治理,否则大凶!有统帅而不能服从领导,真的打起来,必定失败。先谷此去,就算不战死,他也有大灾难!”
韩厥瞅了一眼荀林父,说:“先谷以偏师冒险,您的罪责最大,作为全军统帅,将士不听命令,是谁的责任?失去郑国、丢掉人员,这个责任太重大了。不如直接进军,就算打了败仗,还有大伙共同承担责任,总比待在这里由您一个人承担责任好。”
属下不听号令,统帅确实罪责难逃,但是自从晋文公去世,晋国的众将就以桀骜不驯而著称,屡屡发生违令而行的事情,当事人都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先谷擅自行动,又岂有荀林父纵容的结果?但事已至此,荀林父也只得听从韩厥的建议,命令全军渡河,接应先谷。
继城濮之战后,晋楚大军再一次对峙中原,战争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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