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畏战”和“慎战”是一个概念吗?军人不可以畏战,但国君一定要慎战。比如晋楚争霸也不是一百多年一直在打,主要还是以大国博弈为主。
其实,无论是晋国国君还是楚庄王,他们害怕战争吗?当然害怕。自古以来,越是雄才大略的君主,越是对战争怀有敬畏感。因为战争不是游戏,是以国家的命运和人民的生命为赌注的生死之搏,能够不打尽量不打。
远如周武王第一次伐纣,召集八百诸侯会于孟津,兵强马壮,大家都说“纣可伐矣”,周武王却以“未知天命”为由解散了队伍。
近如齐桓公,带领八国联军讨伐楚国,兴师动众,结果一箭不发,与楚人签订了召陵之盟就回去了。
又如晋文公,在城濮之战前退避三舍,因害怕与成得臣交锋,直到临战的前一天晚上还在犹豫不决。
遗憾的是,人们往往只看到战争的辉煌,没有留意这些人在战前所做的思想斗争和痛苦抉择。
前597年,晋楚大军再次对峙,楚庄王大军驻扎在郑国的郔城,由孙叔敖担任中军主帅,公子婴齐为左军主帅,公子侧为右军主帅,打算饮马黄河后就回国。
有趣的是,听到晋军渡过黄河的消息,楚庄王的第一个念头和晋军主帅荀林父一样:“黄河水不喝了,立刻班师回国!”
楚庄王想逃,他手下有一个嬖人,名叫伍参,却力劝他打这一仗。所谓“嬖人”,就是宠臣,尤其指身份低贱而受到国君宠幸的人。
作为名门之后的孙叔敖对于嬖人伍参议论军机大事十分反感,他冷冷说:“去年入陈,今年入郑,战事不断,将士们都已经很疲劳了,这次如果战而不胜,你伍参的肉够我们吃吗?”
伍参针锋相对说:“战而不胜,伍参的肉早被晋军吃光了,哪轮得到你?”
孙叔敖懒得跟一个嬖人耍嘴皮子,命令将自己的战车面向南方摆放,中军大旗也朝南而立,以示南下之意。
当天夜里,伍参又跑到楚庄王帐中说:“晋军统帅荀林父刚上任不久,不能做到令行禁止,他的副手先谷刚愎自用,残暴不仁,根本不听他的指挥。三军主帅想要独断专行却办不到,想要听从命令却没有上级,导致将士们无所适从。这一仗,晋军必败无疑。再说,您堂堂一国之君,竟然在晋国的卿大夫面前逃跑,楚国的面子何在?”
伍参话说到点子上了,那个年代的人是很讲究地位等级的,楚庄王权衡再三,觉得这场战争的胜算很大,而且有非打不可的理由,于是命令孙叔敖改变战车的方向,全军北上到管城等待晋军的到来。得到楚军前进的消息,晋军也在敖山附近安营扎寨,等待战机。
自城濮之战以来,晋楚两国屡有战事,但都是小规模的战争,如此大规模的决战还是第一次,一时间,郑国境内弥漫着大战之前的紧张气氛,做惯了墙头草的郑人感到前景不明,不敢把宝都押在楚人身上,又派大夫皇戌跑到晋军大营对荀林父说:“郑国之所以屈服于楚国,只是为了保存江山社稷,并非对晋国有二心。楚军这些年连打胜仗,必定骄傲轻敌,加上这次出国作战已经半年,疲态已现,防备也不周密。您如果进攻楚军,郑国愿意配合,楚军必败。”
平心而论,郑人的所作所为很不厚道,皇戌这番话也不过是在忽悠晋人。但是先谷听了很受用,跳起来说:“打败楚国,收服郑国,在此一举了!就听他的。”
下军副帅栾书不同意,说:“自从楚国平息庸国的叛乱以来,楚王没有一天不教育国民百姓安居乐业来之不易,祸患随时可能发生,不可以放松戒备。也时时训诫人员,不可以因过往的胜利而骄傲轻敌,绝不可学商纣王,百战百胜却最终亡国。当年城濮之战,先大夫狐突就说过,师出有名则理直气壮,师出无名则疲态毕现。现在是我们做事情不合道德而和楚国结怨,理在楚国,又怎么说楚军疲态已现呢?我听说,楚王的亲兵分为左右两广,每广有兵车30乘,右广值班到中午,再由左广接替,直到黄昏,再由亲近的内臣值班通宵,以备意外发生,这难道是防备不周密吗?潘尪和公子去疾在各自的国家都是地位很崇高的人,潘尪代表楚国与郑国签订盟约,去疾跑到楚国当人质,楚郑两国的关系分明是如胶似漆,现在却跑到我们这里来劝我们打仗,我们如果赢了就投靠我们,如果输了就投靠楚国,郑人的鬼话完全不可信。”
听了栾书的话,皇戌心头一惊,脸色煞白,中军大夫赵括、下军大夫赵同却站起来说:“领兵而来,就是为了寻找敌人决战,打败敌人,收服郑国,又有什么好犹豫的?我们听从先谷的领导!”
这又是两个不知死活的,身为中军大夫,应该听从统帅荀林父的领导,怎么说是听从先谷的领导呢?
荀首白了他们兄弟一眼,不屑说:“你们两个不过是自取其祸之徒!”
下军元帅赵朔是赵盾的儿子,也就是赵括和赵同的侄子,他对两位叔叔的鲁莽很不满意,但又不好得罪他们,只好含含糊糊说:“栾伯是个好人,听他的话,必能使晋国长治久安。”
正当晋国众将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楚庄王派少宰为使者,来到了晋军大营。少宰客客气气说:“我们的国君自幼经历坎坷,不善于辞令,听说成王和穆王两位先君曾经奔波于楚郑之间,为的就是教训和平定郑国,并非想与晋国争利,请你们几位不要误会,别在这里待得太久。”
意思是说:楚人教训郑人,不关你们晋人的事,请你们走吧!
士会说:“当年周平王曾经命令我先君晋文侯说:‘你与郑伯一道辅佐王室,不要废弃王命。’今天郑国不遵循周平王的旨意,与晋国离心离德,我们也不过是为了这事来质问郑国,哪里敢劳烦您前来过问?请回去向贵国国君转达我们的谢意。”
士会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意思是说:晋人教训郑人,也不关你们楚人的事,请你们别自讨没趣!
先谷认为士会这是在谄媚楚人,私下派赵括跟着少宰,走出营门后才拉着少宰说:“刚刚那个人说的不算数,他没有资格代表晋国说话。我们国君派我们来,就是为了把你们赶出郑国,而且一再强调说,不要逃避作战,我们不能推卸责任。”
赵括此言一出,矛盾当时激化,这仗看来不打是不行了。
没想到楚庄王听到少宰的回复,不怒反笑,又派使者来到晋营,直接与晋军统帅荀林父会谈,请求和平解决冲突。荀林父自然求之不得,答应了楚国方面的请求,双方还约定了举行会盟的日期和地点。
想当年城濮之战,晋文公一让再让,一忍再忍,总是摆出一副委曲求全的样子,而成得臣气势汹汹、咄咄逼人,死死咬住晋文公不放,结果却是晋军大胜,成就了晋文公的霸业。
时隔40年,晋楚两国第二次狭路相逢,形势刚好倒过来,晋人步步紧逼,楚人不断让步,到了这个时候,楚庄王还不放弃和谈的努力,他究竟是胆小懦弱,还是高深莫测呢?
与楚庄王的使者谈妥了和平协议的条款后,荀林父总算轻松了两天,自从两个月前离开绛都,他对这次远征就有一种不祥之感,而一路上发生的事情更使他情绪低落,甚至后悔当初不该接任这个所谓的中军元帅。
表面上看,他带领的是当世最强大的一支人员,事实上却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他就像一个白胡子老公公赶着一群不听话的鸭子来到黄河边,耳朵里充满了“嘎嘎”的叫声,一不留神就发现一只鸭子已经不见了,而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赶着剩下的鸭子去找那只鸭子。
最可恨的就是先谷,仗着祖上的余威,根本不把他这个中军元帅放在眼里,胆大妄为,居然敢不听命令擅自行动,将全军拖到战争的边缘。他也不相信,以这样的一盘散沙,怎么能够面对楚国的虎狼之师?幸好楚庄王似乎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否则的话,一旦开战,荀林父的一世英名可能就要毁于一旦了。
正当荀林父微微眯上眼睛,准备小憩一阵的时候,中军帐外突然一阵骚动,一名侍卫匆匆跑进来汇报:“楚军进攻了!”
荀林父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吃了一惊,连忙问:“多少战车?多少步卒?”
“战车一乘,战将三人!”
这是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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