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庄王其实是个急性子、暴脾气的人，好的时候可以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可以绝樱会宽容大度，不好的时候可以“赤足大战”。

晋楚邲之战，楚国大胜，下一步肯定要研究经略中原的事情了。首先，楚庄王酝酿了一次外交活动，他派出两路使者，一路以公子冯为首，途经郑国，出访晋国。一路以文之无畏为首，途经宋国，出访齐国。他给冯和文之无畏同时下达了一道霸气十足的命令：“你们分别从郑国和宋国过境，但是不可向两国政府请求借道。”

言下之意，你们就把这两个国家当作自己的领土，大摇大摆地过境就行了，不必理会他们的国君。

这道命令对于冯来说倒没什么，以郑襄公现在的态度，郑国差不多也就是楚国的一部分，冯完全可以来去自由，还将被当作上宾对待。

但是对于文之无畏来说，这道命令无异于一道催命符，且不说仅仅在一年之前，楚宋发生了战争，双方正处于敌对状态，早在20多年前，文之无畏本人就因为过于强硬，深深地伤害过宋人的感情。

前617年冬，楚穆王与宋昭公在孟诸湖会猎，时任申县县公的文之无畏担任司马，因为宋昭公没有按楚穆王的命令携带引火之物，被文之无畏追究责任，当着众人的面将宋昭公的戎车驾驶员拖下来暴打了一顿。宋人视之为奇耻大辱，一直念念不忘。

现在楚庄王要文之无畏再度前往宋国，不是以使者的身份前去修好，而是要他故意激起宋人的愤怒，这不是要他送死吗？

文之无畏当然知道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他对楚庄王说：“郑人耳聪目明，宋人昏聩无能，公子冯没有什么危险，我则必死无疑。”

“是吗？”楚庄王轻描淡写地说：“如果宋人敢杀你，我就带兵讨伐宋国，一定替你报仇。”

楚庄王此言一出，文之无畏便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他就像是围棋中的一枚棋子，被楚庄王放置在对手的棋盘中，以此造成一个“劫”。

对于宋人来说，这个“劫”是两难的选择。如果听任文之无畏过境，等于默认楚国的宗主权，放弃了国家的主权与独立；如果杀了文之无畏，则给楚国制造了一个战争的借口，楚庄王将打着为文之无畏报仇的旗号，再度侵略宋国。

文之无畏将自己的儿子申犀引荐给了楚庄王后就出发了，这样做的意思很明显，文之无畏可以为了国家而牺牲自己的性命，但是请楚庄王看在自己为国尽忠的份上，照顾好他的儿子，维护好他的家业。

文之无畏到了宋国，宋国右师华元果然对当年孟诸湖之辱记忆犹新，对宋文公说：“楚国派使者经过宋国而不借道，是将宋国当作楚国的领土，亡我之心昭然若揭，如果杀了楚使，楚国肯定讨伐我国，最坏的后果也不过是亡国罢了。”于是命人将文之无畏抓起来杀了。

按照周礼，就算是天子的使者过境，也必须向该国借道，颇有强龙不压地头蛇之意，宋国这样对待文之无畏，在当时的人们看来也是理所当然。但是，当这个消息传到郢都，楚庄王的反应只能用“狂怒”二字来形容，只见他一甩袖子，拍案而起，光着脚就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叫：“马上集结人员，出发攻打宋国！”

内侍拿着鞋子和佩剑在后面追赶，直到前院才给他穿上鞋子，到大门口才给他佩上宝剑，楚庄王一直走到郢都的大街上，左右两广护卫部队才急急忙忙跟上来，让他坐上戎车。

同年9月，楚军进逼到宋国首都商丘城下，宋人虽然早有准备，但是抵挡不住如狼似虎的楚军，只好一边守城，一边派大夫乐婴齐为使者前往晋国求救。

宋国地处今河南，晋国地处今山西，当乐婴齐历经重重风险穿过楚军防线，又经过楚国的盟国郑国的地界，来到绛都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了，无论是处于同情心，还是出于对盟国的义务，晋景公这次都决定不再袖手旁观，他命令召开军事会议，商讨出兵救援宋国的事宜。可是在这次会议上，大夫伯宗给晋景公泼了一瓢冷水，将他的满腔热情都扑灭了。

伯宗说：“古人云：‘鞭长莫及。’老天正眷顾楚国，即使晋国现在很强大，能够违背天命与楚国争锋吗？河流湖泊容纳污浊，山林沼泽包藏毒害，美玉难免也有瑕疵，国君也经常要忍受耻辱，这就是天道啊，请您务必忍耐，以待时机。”

晋国与宋国相距遥远，中间又隔着一个正与楚国打得火热的郑国。所以伯宗说“鞭长莫及”。但更为重要的是老天正眷顾楚国，楚国现在兵强马壮，郑国、陈国、许国都争相向楚国献媚，连远在山东的鲁宣公也不甘落后，派大夫公孙归父前往宋国，向正在远征宋国的楚庄王致以最诚挚的问候。晋国如果在这时派兵救援宋国，恐怕很难占到便宜。

晋景公考虑再三，听从了伯宗的建议，打消了出兵的念头。他心想：“既然不能给实质性的帮助，至少也应该给宋人一点精神安慰吧。”于是，他派了一位叫解扬的大夫前往宋国打气。也就是要解扬到宋国说：“晋军正在倾巢而出，马上就到宋国，请你们再抵抗抵抗，千万不要投降！”

怀揣着晋景公空头支票，解扬出发了，经过郑国的时候，郑襄公派人抓住了他，并且送到宋国前线的楚军大营。

楚人一见解扬：“熟人啊！这不是十多年前北林之役中被俘虏过的晋国大夫吗？前几年刚被放回去，怎么现在又回来了？”

楚庄王得知这件事，也很感兴趣，他派人对解扬说：“如果你将晋侯要你说的话反过来说给宋人听，我不但饶了你性命，而且许你荣华富贵。”

解扬开始不受楚人引诱，经不起再三劝说，立场不够坚定，一来二去地就应承了，于是被带到商丘城下，登上攻城的楼车，向宋人喊话，他扯着嗓门朝城内喊道：“晋侯大军正前来救宋国，你们不要屈服，援军马上就到啦！”

楚人一听，赶紧又把解扬绑起来堵住嘴巴，送到楚庄王面前。楚庄王很生气，说：“你既然答应了我，又不遵守诺言，是什么原因？不是我言而无信，是你背信弃义，赶快去领受刑罚吧！”

解扬的传话任务也完成了，绑着就绑着吧，他也不挣扎了，他不慌不忙回答：“我听说制定和发布命令是国君的事，叫作‘义’；贯彻落实国君的命令是臣下的事，叫作‘信’；以信用承受道义并付诸实施，叫作‘利’。谋划大事而不失其利，保护社稷则是卿大夫的职责。我受君命出使，宁死而不辱使命，难道可以因为威逼利诱而背叛吗？我之所以答应您，不过是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罢了！”

也许是解扬在楚国当俘虏那几年与楚人建立了友谊，楚国众将包括楚庄王的几个弟弟都为他求情。楚庄王也感叹说：“一个人认真履行自己的使命，又有什么错呢？”于是释放了解扬。

收到晋景公开出的空头支票后，商丘城内的士气明显高涨起来，居然又支撑了几个月。楚庄王本来想打一场歼灭战，结果变成了持久战，掐指算来，楚军出国作战已经大半年，而商丘城仍然屹立不倒，加上劳师远征，后勤补给相当困难，形势对楚军极为不利。

楚军几位主要将领召集起来开了一个会，大家都认为再打下去没有太大意义，而且有可能给晋国可乘之机，不如撤军回国。楚庄王于是下令收拾家当，准备拔营起寨。

文之无畏的儿子申犀拦在楚庄王车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神色凛然地说：“我父亲虽知必死，却不敢放弃王命，反倒是大王没有遵守自己的承诺啊！”

听到这番话，楚国众将不禁唏嘘，楚庄王也默然无语。作为封建君主，他可以残忍地命令文之无畏为他去死，但是不能背弃自己向文之无畏许下的诺言。

当时为楚庄王驾车的是大夫申叔时，见此情此景，便向楚庄王建议：“我们在这里盖起房子，开垦农田，摆出一副打持久战的样子，不怕宋人不屈服。”

楚庄王正好找到一个台阶下，马上听从申叔时的建议。

事实证明，申叔时的建议是对的，商丘城被围困九个月，粮食和各类物资都已经消耗殆尽，只不过因为晋景公的一张空头支票，宋人树立起了“坚持到底就是胜利”的信心，才一直顽抗到现在。现在楚人开始在商丘城下种田盖房，而晋景公的许诺仍然遥不可及，宋人的信心大受打击，连最坚定的抵抗分子都开始动摇了。宋文公审时度势，决定派右师华元去跟楚人谈判。

这一安排有点谁惹的事谁负责的意味，因为去年杀文之无畏，完全是按照华元的意见办的，如果不杀文之无畏，楚人即使进攻宋国也不至于如此锲而不舍。

华元知道，这个时候与楚人谈判，筹码全部在楚人手中，他只不过是去签署投降协议罢了。但是他不甘心就这样投降。

话说前607年的大棘之战，华元曾经被郑人俘虏，逃回来后还受到修城民工的耻笑。也许是那次出逃的经历给了他穿越敌营的经验，这一回他趁着夜色朦胧，只身混入楚营，准确地摸进了楚军大将公子侧的营帐。

“喂，醒醒！”他捏着侧的鼻子说。

侧被弄醒了，黑暗中只看到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顶在自己的咽喉处，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在下乃是宋国右师华元。”来人用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说。

“你……你有何事？”侧尽量使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问道。

“寡君派我来把困难的情况告诉您。商丘城中已经是易子而食、析骨而炊了，即便如此，城下之盟是我们不能接受的，就算是亡国也不能接受！”华元说着，声音哽咽。

“既然不能接受城下之盟，那就放手一战，接受失败的结局。”侧稍微停了下说：“就算你现在杀了我，这个结局也不会改变。”

“寡君的意思是，如果贵军后撤30里，鄙国唯命是从！”

侧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了这话的意思，原来宋人并不打算拼个鱼死网破，但也不愿意接受城下之盟的屈辱。换而言之，就算是投降，也要投降得有尊严。

经过慎重考虑后，他对华元说：“我可以答应你，立誓为盟！”

“立誓为盟！”

第二天一早，侧来到楚庄王的营帐，将昨晚发生的事情做了汇报。楚庄王微微一笑，传令：“后退30里安营。”

楚军后退30里后，宋文公果然亲自出城，学着郑襄公的模样，光着上身，牵着一头羊，来到楚军大营，向楚庄王表示臣服。

单就这套仪式而言，他应该做得比郑襄公更漂亮，因为这套仪式的发明者微子正是宋国的首任国君，也就是宋文公的祖先。

华元作为宋国的人质被派往楚国，据《左传》记载，楚宋两国的盟约就八个字——我无尔诈，尔无我虞。意思是我不欺骗你，你也不用担心我。“尔虞我诈”作为一个成语出自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