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时期最能开国际玩笑的是齐顷公,一个玩笑得罪三个国家,最后挨了一顿揍。
邲之战后,楚庄王饮马黄河,称霸中原,各路诸侯纷纷归附,而晋国失霸,充分见识到了什么叫“人情冷暖”,小弟基本全跑,当年的盟友们也是该翻脸的翻脸,不翻脸的也来往少了。
第一个翻脸的是北方赤狄潞氏,在大夫伯宗的力劝下,晋景公派荀林父讨伐潞氏,在曲梁地区大败狄军。
第二个动手的是晋国的宿敌秦国,秦国对晋国趁机发动攻势。这时秦国的国君是秦桓公,他亲率大军渡过黄河,抵达了晋国的辅氏。晋景公得到消息,立即从绛都出发,同时命令荀林父将大军集结到稷地,在那里举行了盛大的阅兵仪式。晋景公亲率大军**,抵达雒城,将秦军一举击溃。
西边北边安定了,晋景公终于喘了口气,准备和东方的齐国好好沟通一下,这边可千万别再出问题,然而问题还是出了。
前592年春,东海之滨的齐国迎来了一场外交盛事,晋国上军元帅郤克、鲁国权臣季孙行父和卫国大夫孙良夫联袂来到临淄,朝觐了齐顷公。
郤克是晋国的名门之后,其父郤缺曾经担任晋国的中军元帅,掌握晋国的军政大权。郤克本人也久经战阵,邲之战中,士会担任上军元帅,郤克担任上军副帅。后来士会升任中军元帅,郤克便顺理成章地接任了上军元帅之职。这个职务在晋国的地位仅次于中军元帅和中军副帅,可以说是晋国军中的第三号人物。
这几年来,晋景公通过一系列外交和战争手段,在国际上重新树立了大国形象,恢复了晋国昔日的霸气,他觉得是召集诸侯结成同盟、与楚国逐鹿中原的时候了,因此计划于前592年夏在断道举行诸侯大会。
出于一种慎重的考虑,同时也是为了体现对齐国的重视,他派郤克先行出使卫国和鲁国,说服这两个国家各自派出使臣,一同前往齐国邀请齐顷公参加会盟。但是,郤克的这次出使却因为齐顷公的荒诞搞得很不愉快,继而引发了严重的外交纠纷。
据史料记载,郤克有一点生理上的小毛病——驼背,齐顷公的母亲萧老夫人听到这个八卦,好奇心大起,便向齐顷公要求亲眼看看晋国使者。
齐国难道就没有驼背?萧老夫人这好奇心本身就有点出奇。荒诞的是齐顷公对于母亲这个要求也很感兴趣,还特意安排了一个节目让老太太开心。
说来也巧,当时在齐国访问的几位使臣都有点生理缺陷,郤克是驼背,季孙行父是个跛子,孙良夫是独眼龙,这几个人凑到一起本来就很有喜剧效果。为了突出这一效果,齐顷公还找了三个有同样生理缺陷的人来担任典礼官。
结果,在接见使臣的时候,郤克被一个驼背领着、季孙行父被一个跛子领着、孙良夫被一个独眼龙领着,而萧老夫人躲在帷幕后面乐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
士可杀,不可辱!何况还是堂堂的大国使臣?郤克等人强忍愤怒,没有当场发作。从齐宫中出来,郤克便起誓说:“此仇不报,我就不过黄河了!”于是不辞而别,临走的时候将副手栾京庐留在齐国,说务必完成使命,邀请齐侯参加今夏会盟,否则你也不用回国复命了。
郤克这话可以有两种理解,第一,他本人不想与齐顷公这种无礼之徒打交道,但是国君的使命不能废,因此要栾京庐务必完成;第二,他希望齐顷公应邀到会,好让他有机会报仇。按照前一种理解,郤克是个公私分明的人;按照后一种理解,郤克则有点公私不分,有公报私仇之意。
不管抱着什么目的,郤克回国后,向晋景公如实汇报了在齐国发生的事情。使臣受辱等于国家受辱,可想而知,晋景公非常恼火,晋国的诸位大臣也群情激奋,郤克却向晋景公请求马上发兵讨伐齐国,惩罚齐侯的不敬之罪。
站在国家尊严的角度来看,郤克的这一要求也不过分,但是不符合当时晋国的利益。这些年来,楚国已经将宋、郑、陈、蔡、许等几个国家都纳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秦国和楚国遥相呼应,鲁国也主动向楚国频送秋波,可谓南风猎猎,势不可挡。晋国如果想和楚国抗衡,齐国是一张关键的牌,如果连齐国也被楚国拉拢,鲁国必定公开投向楚国的怀抱,卫国也很有可能见风使舵。那样的话,晋国就完全被敌对势力包围了,别说称霸,连自身安全恐怕都难以保障了。
出于上述考虑,晋景公安抚了郤克一番,委婉地拒绝了他的要求。
郤克倒也不纠缠,马上说:“那请允许我带领自己的族兵东渡黄河,去找齐侯算账!”这个要求当然也被拒绝。
仔细分析起来,郤克之所以提这两个要求,很有可能也仅仅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因为在中国人看来,一个人受了侮辱之后,如果连报仇的想法都没有,那是没有血性的表现,所以必须喊两嗓子表明自己的态度。想想看,以郤克手下那几百族兵,就算跑到了齐国也不过是送死,谈什么报仇?郤克有那么傻吗?
这样看来,郤克是个明白人,也有大局观念,只不过因为无缘无故受了侮辱,心里很不爽,情绪有点激动罢了。
当时士会在一旁看了郤克的表现,既同情又担忧,回家后便对儿子士燮说:“郤克现在的愤怒在齐国身上没有得到发泄,恐怕就要在晋国惹出事端来了。我打算告老还乡,让郤克继承我的位置,满足其心愿,或许还可以避免祸患发生。你千万记住,跟随几位大夫,对他恭敬行事,不可冒犯。”
从这番话不难看出,士会对郤克是很器重的,但是他也知道,郤克作为一个有尊严的男人,如果有不良情绪郁积于心不得宣泄,难保他会做出什么傻事来。与其宣泄到晋国,不如宣泄到齐国。出于保护人才的考虑,士会毅然决定让位于郤克,放手让他快意恩仇,这也是出于对郤克的信任,他相信郤克即使快意恩仇,也能把握住一个度,既维护自己的尊严,又有利于国家大计。
齐国那边,自从郤克不辞而别,齐顷公也知道自己捅了篓子,但是对于这个篓子有多大他还不是很确定,所以当栾京庐一再催着他参加诸侯大会的时候,他耍了个滑头,决定派高固、晏弱、蔡朝、南郭偃四人代表他前往断道。
高固是齐国传统贵族高氏的掌门人,也就是强娶了鲁国公主的那位强人,齐顷公派人为首席代表参加会盟倒也不算太失礼。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四人使团走到敛盂,高固越想越不对劲,害怕晋人把气都撒到他身上,居然半路逃回齐国去了。
四人使团中,高固的身份是上卿,其余三人均为大夫,高固这一逃跑等于**临阵脱逃,使团的级别立马下降了很多。
如果这种事发生在现在,晏弱应该立刻打电话请求上级指示,然后那是春秋时期,山长水远,信息阻塞,写报告是不现实的。晏弱等人一合计,决定还是按原计划前进,将齐侯的致意带到断道。
据《春秋》记载,前592年夏,参加断道会盟的诸侯有晋景公、鲁宣公、卫穆公、曹宣公和邾国国君邾子。当晏弱等人来到断道,神色不自然地将国书递交给晋景公的时候,一向性格温和的晋景公终于发飙了:“到这里开会的都是诸侯,你们齐侯不来也就罢了,派个上卿来还中途逃跑,只剩下几个大夫来赴会,这也太目中无人了吧!”于是将这几个人都赶出去,拒绝齐国参加会盟。
对于晏弱等人来说,最糟糕的事情还不在于此,从断道出来,齐国使团一路东行,准备回国,走了没几天,晏弱发现他们在晋国已经成为不受欢迎、也不受保护的人,所到之处遇到的都是仇视的目光和故意挑衅。
这也难怪,齐人先侮辱了晋国使臣,现在又侮辱了晋国国君,晋人怎么可能不生气?
齐国使团走到野王,受到当地官员和居民的围攻,晏弱被囚禁,其余人虽然侥幸逃脱,但也没跑多远,几天后,蔡朝和南郭偃分别在原城和温城被抓。
晋景公对于这几个人的遭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地方官员和群众的行为,而朝中的诸位大臣中,虽然也有人认为这样做不妥,但是考虑到郤克的情绪,也不便发表意见。如果不是一个叫作苗贲皇的人及时出现,晏弱等人很可能就成为晋人的刀下鬼了。
楚庄王当政后,斗椒发动叛乱,结果兵败身亡,但是斗椒的儿子贲皇并没有在那次战斗中被杀死,而是逃亡到了晋国,晋人将苗邑封给他,因此又被称为苗贲皇。
晏弱在野王被抓的时候,苗贲皇正好经过,看到了这一幕,回到绛都后,他便摇着头对晋景公说:“齐国的大夫有什么罪呢?从前诸侯侍奉先君,斗急急忙忙怕赶不上趟。后来又都说晋国的群臣不讲信用,所以诸侯才开始三心二意。齐侯怕得不到应有的礼遇,所以派四个人来。又有人对齐侯说:‘您不出国,晋人一定会迁怒于我们的使者。’高固听到这句话又逃跑了,剩下晏弱他们三个人坚持履行使命,互相鼓励说:‘如果因为我们而断绝了两国的友好关系,宁可被处死!’为此他们才甘冒风险前来赴会。我们应该好好招待他们,使来的人都受到感动。但是我们偏偏逮捕了他们,这样就证实齐人说的是对的。我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好处,让逃跑的人有逃跑的理由,伤害了履行使命的人,使得诸侯都有看法,这又有什么用呢?”
晋景公听了这番话,沉默不语,既不表示同意,也不驳斥。过了一段日子,晋人故意放松了对齐国使臣的看守,他们趁机逃跑,先后回到齐国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晏弱有个很出名的儿子,叫作晏婴,史称“晏子”。
断道会盟后,士会正式向晋景公提出了辞呈,郤克接任中军元帅,晋国从此进入郤克主政时期。
新官上任三把火,前591年春,郤克上任不到半年,晋国就联合卫国发动了对齐国的战争,联军在阳谷打败齐军。
面对愤怒的晋人,齐顷公不敢再调皮,亲自跑到设在缯地的晋军大营,向晋景公求和,双方签订了和平条约,齐顷公承认自己的错误,表示愿意服从晋国领导,并将公子疆送到晋国当人质。
阳谷之战规模不大,经历的时间不长,战况不激烈,双方死伤的人员也不多,因此在历史上没有什么名气。但是,齐国在阳谷之战的失败造成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后果,鲁国、卫国的耻辱还没有洗刷呢,新一轮的中原乱战即将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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