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560年前后是一个有毒的年代，首先是几位大人物纷纷去世。

前561年秋，吴王寿梦去世，儿子诸樊即位，因为晋国的帮助，在寿梦统治时期，吴国由一个偏远落后的东南小国跃升为晋国的重要盟友，成为楚人挥之不去的噩梦。

寿梦的死让鲁襄公很伤心，跑到周公的宗庙中大哭。当然，伤心只是表面的，鲁襄公这样做是严格遵循周礼的规定，同性诸侯去世，应当在宗庙中哭泣。吴国是太伯的后裔，寿梦是血统纯正的姬家子弟，鲁襄公同族相恤，倒也不算滥情。

不过吴国数百年来与世隔绝，爹不疼娘不爱的，跟中原各国也没有什么亲戚往来，红白喜事互不相问。现在因为寿梦受到晋国的重视，鲁襄公爱屋及乌，便也执起古来，把他当作个正儿八经的亲戚来对待，可见政治人物的眼泪完全收发自如，千万不能以常人的感情来推测。

前560年夏，晋国的中军元帅智罃和上军元帅士鲂去世。对于晋悼公来说，这两个人的去世不仅是国家的重大损失，也让他对人世的无常有了深切的体验。

回想起来，14年前，正是智罃和士鲂一起来到王城雒邑将年仅14岁的晋悼公迎接回国，登上了国君的宝座，14年不过弹指一挥间，晋悼公由当年的聪慧少年变成了威重天下的霸主，而两人已然作古，怎能不令他伤感？

为了填补人事空缺，晋悼公在绵上检阅了部队，重组了内阁，将八卿恢复到六卿。中军将荀偃，中军佐士匄；上军将赵武，上军佐韩起；下军将栾黡，下军佐魏绛。这六卿所在家族即中行氏、范氏、赵氏、韩氏、栾氏、魏氏，成为终晋之时的六大家族。

继寿梦、智罃、士鲂后，前560年秋，又有一位风云人物走到了人生的终点，那就是晋悼公的死对头、已经在楚王这个职位上工作了31年之久的楚共王。

临终之际，楚共王将群臣叫到床前交代后事。中国人讲究盖棺定论，古代的王公贵族死后，后人都要给他一个谥号，用以总结他一生的功过是非。

春秋时期中国人的文风简练，谥号基本上就是一个字，无非是什么庄、惠、文、襄、桓、武之类，每个字都有其特定含义，言简意赅。后来就渐渐变得复杂了，战国时期的嗜好一般是两个字，如惠文、昭襄之类，越往后字数越多，比如宋徽宗的谥号是“体神合道骏烈逊功圣文仁德宪慈显孝皇帝”。乾隆谥号为“法天隆运至诚先觉体元立极敷文奋武钦明孝慈神圣纯皇帝。”慈禧创造了历代后妃最长的谥号：“孝钦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配天兴圣显皇后”。

楚共王临死时和群臣商量的就是如何给他盖棺定论确定谥号的事，他是这样说的：“寡人没有什么高尚的品德，年幼的时候就做了一国之君，10岁的时候先君去世，没来得及接受师父的教诲就匆匆接受了许多福禄，因此缺乏德行，以至于鄢陵丧师辱国，让诸位大夫担忧，为此寡人深感惭愧。如果托各位的福，寡人能够得以善终，在祭祀和安葬方面得以在宗庙中追随先君，寡人就很满足了。至于身后的谥号就用‘厉’或者‘灵’，请诸位大夫选择吧。”

群臣听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要知道，“厉”和“灵”属于所谓的“恶谥”，“厉”的意思是杀戮无辜，“灵”的意思是乱而不损，一个人如果不是太差劲、太作恶多端、太荒淫无度、太不得好死，就不应该采用这样的恶谥。

而这位行将就木的君主虽然不能像他的父亲楚庄王一样开疆拓土、纵横天下，却也兢兢业业，除了在鄢陵打过一个败仗，基本没犯过什么重大错误。如果单从为人方面而言，他甚至算得上是个好人、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一个心胸开阔的统治者。这样一个人，怎么能跟与“历”或“灵”搭上关系呢？

楚共王见群臣面有难色，挣扎着坐起来，将自己的要求又重复了一遍。群臣依然默不作声。楚共王说到第五次，大伙才好不容易低下头表示答应。

可是等楚共王一死，令尹贞便说：“侍奉君主的人在议定谥号的时候，首先要想到君主的德行，而不是从他的过失方面去考虑。咱们声威赫赫的楚国，先君在上面领导，安抚蛮夷之邦，广有南海之滨，影响中原各国，而且勇于承认自己的过错，这难道不可以说是谦恭吗？就让我们将‘恭’字作为先君的谥号吧。”

贞的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所以就决定用“恭”这个谥号。

这里补充说明一下，古汉语里，“恭”通“共”，所以楚共王实际上就是“楚恭王”。

楚共王的死在邻居吴人看来是个可乘之机，于是派兵大举入侵楚国。

其实这一年吴王诸樊也刚刚正式即位，自家家里的丧事刚办完，就趁着别人家里办丧事来捣乱，这种做法很不厚道。左丘明写到这件事用【不吊昊天，乱靡有定】这样一句古诗来评价吴人的行为，意思是：不遵照天道为善，国家就没有安定的时候。

楚国派神射手养由基担任前锋，司马公子午带领大部队紧随其后，抵御吴军入侵。

养由基对午说：“吴国趁着我国有丧事而入侵，肯定以为我们不能整军抗敌，从而轻视我军，不存戒备之心。请你设下三道埋伏，我前去诱敌深入。”

午采用了养由基的计谋，在庸浦大败吴军，俘虏了吴将公子党。

吴人挨了打，还不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反而跑到晋国去告状，要求晋国出兵攻打楚国，为吴国报仇。

晋悼公派士匄去告诉吴国使者，趁着别国有丧事而加以讨伐是极其不道德的行为，晋国和同盟各国均不能答应吴国的请求，而且要吴国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错误，不要任意妄为。

其实晋国不出兵还有一个原因，他准备收拾秦国，因为这几年秦国和楚国一直眉来眼去，互通婚姻，在晋国身后不停捣乱。

前558年夏，晋悼公召集诸侯联军西征秦国，秦军坚壁清野，撤至泾水以西，联军追至东岸，秦景公在泾河上游投毒，联军喝了泾河水，死了很多人。

诸侯不想再进，郑大夫公孙虿率先渡河，其他人也只好跟着渡河。到达棫林，联军准备发动攻击，荀偃下令：【“鸡鸣而驾，塞井夷灶，唯余马首是瞻！”】成语“马首是瞻”出自此处。这句话的意思是：鸡叫的时候套好车马，把水井填上，把土灶推平，只看我的马头朝哪里，你们就跟着朝哪里。

通常鸡叫三遍天才会亮，鸡叫第一遍的时候是三更，三更即半夜，相当于晚上十二点左右，古人虽然睡得早，但就算天黑就睡，三更起来依然很早。

塞井夷灶是为了方便列阵，兵车作战有一个很重要的步骤就是列阵，否则容易自乱阵脚。从鄢陵之战就可以看出，在营地里塞井夷灶后列阵好像是晋军的秘诀，这比在外面找一大块空地列阵的效率更高，行动更隐蔽。

但栾黡第一个抗命，说：“晋国从来没有这种命令，我的马首想朝东，朝西是秦国，朝东是晋国。”栾黡便率下军撤退回国。

随军左史问下军佐魏绛：“不等中行伯的命令了吗？”

魏绛说：“他命令我们跟从主将，栾黡是我的主将，我只能跟着主将。”于是他也跟着撤了。

荀偃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了，于是下令全军撤退。

有毒的日子还没有结束，前558年冬，晋悼公去世，年仅30岁。他死后，**公即位。

晋悼公，这位堪称春秋最强男人，然而为什么春秋霸主里没有他呢？因为晋悼公并不想只当个霸主，而是想取周而代之。

首先，之前的几位霸主，齐桓公尊王攘夷，晋文公也对周天子毕恭毕敬，楚庄王虽然僭越称王，但问鼎中原后也注重修德，不敢对周王室造次。可晋国自从在虎牢筑城后，晋军进出虎牢，常经王畿之地而无视周天子的存在。

其次，邢丘之盟时，晋悼公正式确定诸侯朝聘之礼，同时取消诸侯对天子的朝贡义务，这分明是要替代周天子的地位。此后，诸侯不朝天子成为常态。

再者，前563年，晋悼公将逼阳送给宋国的时候，杞孝公、宋平公、鲁襄公向晋悼公施以天子之礼、奏天子之乐，此时的晋悼公虽然只有20多岁，但其野心昭然若揭。

所以，后世在谈论春秋霸主的时候第一个就要把晋悼公剔除，因为他已经偏离了霸主的轨道。所谓“霸主”，就是诸侯之长，代天子管理一方诸侯，但不是天子。晋悼公的心思已经不是当一方霸主了，他要的是称霸天下。毫不夸张地说，他不早逝，统一天下的有可能就是他。然而时光不能倒流，历史不能假设，随着晋悼公的去世，新一轮的中原混战又将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