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落在黄纸上,细碎的沙沙声响,在安静的卧室里缓缓传开。
我斜靠在床头,眼皮沉得抬不动,浑身浸在挥散不开的疲惫里。魂魄深处残留的阴冷时不时泛起,隐隐拉扯着神魂。听着耳边不急不缓的落笔动静,紧绷了好几天的心,才算慢慢松了下来。
张风水坐在床边的木椅上,神情肃穆,没有半点随意。
他从随身那只旧帆布包里,拿出裁剪整齐的明黄符纸,捏起一支常年使用的老符笔,蘸上浓稠的朱砂。市面上普通算命先生用的朱砂大多掺了杂质,镇不住深层煞气,可他手里的朱砂色泽厚重,正气内敛,笔尖刚接触纸面,一股纯阳气息便慢慢散开,一点点驱散屋里积攒已久的阴冷湿气。
他下笔沉稳干脆,笔画迂回缠绕,一道道清煞符文接连成型,每一笔都暗含镇住阴邪煞气的讲究。
我看不懂符文里的门道,却能真切察觉到周遭气场的变化。原本四处钻绕的寒气,遇上符纸散发的阳气,如同寒霜碰到明火,快速消散下去。
邬哲一和莫少晨站在一旁,安静看着全程,不敢随意出声打扰,目光紧紧落在符纸上,神色紧绷。
孙玉莹一直攥着我的手,掌心温热,慢慢焐热我冰凉的指尖,眉宇间的担忧自始至终都没有散去。
没过多久,四道清煞符全部画完。
符纸刚成型,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微光,内敛的阳气刚好克制连日侵蚀我神魂的阴煞。
张风水站起身,缓步走到卧室四个墙角。他把符纸平整贴在墙面阴暗的死角,每贴好一张,抬手在符面上轻轻按了一下。指尖闪过一丝微弱白光,藏在符里的灵力瞬间被激活。一声极轻的震颤过后,屋内的阴冷便淡上一截。
四张符咒全部就位,整个房间的气场瞬间变了。连日来悄悄啃噬神魂的阴寒,被四道符箓牢牢锁在屋外,在卧室里形成了一处隔绝阴灵的小结界。堵在胸口许久的闷压感散去大半,呼吸顺畅了不少。
做完这些,张风水回到桌前,开始绘制贴身佩戴的平安符。
这一张符咒纹路更为繁琐,他画得格外谨慎,不敢有一笔出错。等最后一笔收尾,他将符纸对折叠好,走到床边递给我。
“贴身收好,放在内衣心口处,不能随意拿出来。”
我伸手接过黄符。指尖刚碰到纸面,温热的气流顺着皮肤钻进血脉,一直沉到魂魄深处。连日反复出现的酸胀刺痛,瞬间被压了下去。
之前一直靠着硬撑维持清醒,心神一松,积攒多日的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这不是生病带来的虚弱,是紧绷许久的神魂放松过后,生出的浓重倦意。
我来不及开口道谢,眼前的人影和光线慢慢变得模糊。眼皮沉沉耷拉下来,意识骤然涣散,脑袋微微歪向一侧,沉沉陷入昏睡。
看到我转眼睡熟,旁边两人都是一愣。
邬哲一压低声音轻声开口:“睡得这么突然?”
张风水缓缓开口解释:“情理之中。他神魂损耗太重,这些天夜夜被噩梦侵扰,根本没有深度休息,全凭一口气硬撑着。”
“如今屋内阴煞被符咒镇压,护身符稳住了神魂,精神骤然松懈,积压的疲惫就会一次性爆发,进入长时间的沉睡。”
“这种睡眠可以自行修复受损的神魂,比吃补品见效更快。”
莫少晨皱着眉头问道:“睡着之后,还会反复做虫潮噩梦,被阴气侵扰吗?”
“四角符咒结成法阵,外面的阴邪进不来。”张风水望着熟睡的我,语气笃定,“接下来几天安心休养就行。切记不要挪动墙上的符咒,也不要大开窗户,破坏结界的气场。”
眼下危机暂时稳住,继续留下来只会打扰我休息。
邬哲一看了一眼床上的我,低声说道:“我们先离开,就不在这里逗留了。之后要是出现什么状况,玉莹姐及时联系我们。”
莫少晨点头应允。两人轻手轻脚走出卧室,关门声放得极轻,生怕将我吵醒。
房间里只剩下孙玉莹。
她慢慢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静注视着我的睡颜。脸上浓重的病态惨白褪去不少,眉头舒展,不再是整日活在恐惧里的模样。只是眼底的乌青依旧明显,憔悴的气色藏不住这些天受过的煎熬。
孙玉莹的指尖悬在我的脸颊上方,不敢轻易触碰,生怕打破此刻短暂的安稳。眼底满是心疼,还有一层深深的顾虑。
她心里清楚,符咒只能暂时压制煞气,不能根除隐患。阴阳眼带来的祸根还在,浩斌客栈牵扯出的旧案没有头绪,我身上沾下的阴阳因果,依旧悬而未决。眼下的平静,只是风波到来前的短暂空档。
她就这样静静守了许久,见我呼吸平稳,气色慢慢回暖,才小心掖好被角,放轻脚步走出卧室,轻轻合上房门。
房门关上,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我陷入一场漫长的沉睡。意识飘忽不定,沉在一片安稳的黑暗当中,分不清白天黑夜,外界所有的怪事、噩梦,全都隔绝在外。
这一觉,整整睡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并非一直沉睡不醒。身体本能依旧在运转,偶尔会从昏沉中短暂醒过来。只是每次睁眼,大脑依旧混沌发沉,心里只有继续睡觉的念头。
饿意袭来,我撑着发软的身子起身,迷迷糊糊走出房间,随便吃点温热的食物,喝几口温水。需要走动处理琐事时,也是机械性行动。整个人浑浑噩噩,不会回想之前发生的怪事,也不会为以后担忧。事情做完,立刻回到床上继续昏睡。
父母每次看到我短暂苏醒,都会上前留意我的气色。察觉到我不再畏寒,气息平稳,悬在心头的石头总算落下大半。不会过多打扰,备好吃食之后便悄然离开。
三天时间,就在昏睡和短暂清醒之间悄然度过。
直到第三天傍晚,我彻底清醒过来。
睁开双眼的一瞬间,脑子里一片通透。连日积攒的疲惫和昏沉尽数消散,思绪恢复正常。
我慢慢看向四周,夕阳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屋内,落下细碎的光影。空气里混合着朱砂和檀香的淡味,清正平和,笼罩着整间屋子。
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身上依旧有些酸软,可魂魄深处那种被阴煞啃咬的痛感已经消失不见。指尖不再常年冰凉,慢慢透出血色。眼底厚重的青黑淡了大半,虽说没有完全褪去,却不再是濒临垮掉的病态模样。神魂慢慢稳定,之前失衡的身体状态,缓和了许多。
下床缓步走了几圈,脚步踏实,不再虚浮晃动。胸腹暖意绵长,整个人轻松不少。
走出卧室,客厅里的父母看见我神色正常,脸上立刻露出喜色,连忙迎了上来。连日积攒的担忧,这一刻总算放下。
“阿葬,你终于完全醒过来了,气色好了很多。”母亲眼眶微微泛红,语气满是宽慰。
父亲神色放松,轻声叮嘱:“慢慢休养,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彻底恢复。”
往后几天,我的生活回归短暂的平静。作息规律,吃饭睡觉都正常。夜里躺下便能安然入眠,之前挥之不去的虫群噩梦,再也没有出现过。
家里的环境,也发生了明显变化。
自从开启阴阳眼,家中墙角、窗台、走廊,总能看到四处游荡的零散阴魂。它们大多执念很浅,不会主动靠近害人,只是常年徘徊在视线当中,带着悲戚的情绪,等着我出手帮忙了结心愿。
可自从墙上贴了四道清煞符,整栋房子干干净净。无论什么时候环顾四周,都看不到半点鬼影。符咒护住的宅院,成了一处阴阳隔绝的安稳之地。
起初我心里暗自庆幸,以为就此摆脱了阴灵纠缠,可以变回普通人正常生活。
可这份安稳,仅仅维持了两天。
我慢慢察觉到其中诡异的规律。
只要待在家中,百邪不侵,阴魂不敢靠近。可一旦踏出家门,离开符咒笼罩的范围,周遭阴冷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街边树下、楼道拐角、路边阴影里,四处游荡的阴灵嗅到我身上阴阳眼的气息,接连聚拢过来。各式各样的鬼影在视野里浮现,低声哀求,执念翻涌,密密麻麻围在身旁。
它们不会伤害我,却会一路紧跟着不放。无数细碎的负面意念钻进脑海,脑袋开始发胀发疼,神魂泛起刺痛,熟悉的阴冷反噬再次出现。
仅仅下楼待了几分钟,我就心神纷乱,头晕反胃,浑身发冷。只要抬脚踏进家门,所有阴灵瞬间消散,脑海里的嘈杂和身体上的不适立刻消失。
反复试验几次,结果都是一样。
家门以内,平安无事;踏出家门,万鬼相随。
阴阳眼的气息被符咒封锁在屋内,在结界当中不会暴露,一旦走出屋外,方圆的阴灵便会循着气息找上门来。
我就这样被困住了。
出门散心已经成了奢望,返校上学更是不敢想象。学校人流量大,环境嘈杂,阴气杂乱,游荡的亡魂数不胜数。如果贸然前往,不出半天,神魂就会再次受损,重演之前险些垮掉的状况。
万般无奈之下,我将全部实情告诉了父母。
二老听完满心焦虑,却找不到破解的办法。看着我好不容易养好的身体,不敢再让我外出触碰阴邪。经过再三斟酌,父母主动联系学校,替我提交了休学申请。
手续很快办理妥当。一纸休学通知,定下了我当下的生活。
往后的日子,我被困在这一方宅院之中。
屋内岁月平和,无鬼无煞;屋外阴阳纠缠,处处暗藏凶险。
我站在窗边,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路人,心里格外平静。
躲过了浩斌客栈带来的死亡危机,熬过了夜夜噬扰的噩梦,到头来,却被困在了自家的方寸天地里。表面安稳休养,实则沦为了阴阳棋局里的囚徒。
阿茶的真实来意、丢失的那段记忆、阴阳眼的隐秘来历,还有浩斌客栈尘封已久的阴司旧案,所有谜题,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这场慢慢铺开的阴阳棋局,依旧在悄然推进。
而我,只能闭门待在家中,静静等候往后的变数。前路吉凶未知,暗藏无数凶险,这条阴阳之路,才正式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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