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这么被关在了家里。
四面墙,四道符,满屋不散的朱砂与檀香混合的香气。
张风水设置的符咒很是牢固,屋内再无半分阴冷,缠扰我许久的噩梦串烧也已彻底消失了。
这些天被父母照顾的很好,损耗过重的神魂也一点点养了回来。
那种深入骨髓、日夜啃噬魂魄的剧烈痛楚,终于彻底褪去。
可我心里清楚,这只是片刻的安稳。
窗外世界依旧热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世事如常。
唯独我,被困方寸间。
每到傍晚来临,我便贴着玻璃往外望。
楼前树影,楼道死角,围墙暗处,密密麻麻挤满黑影。
它们不吵不闹,一动不动。
只是静静盘踞,死死盯着我这间屋子,寸步不离。
像一群最有耐心的猎手,守着唯一出口,只等我踏出房门的一刻,蜂拥而上,将我吞噬。
休学的事,终究是瞒不住身边的几个人。
父母只对外说我身子虚弱,需要长期居家静养,暂时没法返校。
最先赶来的是孙玉莹。
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仔**量我的气色。
见我不再是之前那种惨白脱相、气若游丝的模样,她紧绷多日的神经才微微放松。
可眉宇间的愁绪,半点没散。
“我听叔叔阿姨说了,你休学了?”
她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点头,语气戏谑。
“嗯,出不了门啊,它们守着我呢。”
短短几个字,概括了我眼下全部的处境。
孙玉莹沉默良久,缓缓落座。
她比谁都清楚,我能活到现在,全靠这四道符咒。
符咒保我性命,却也彻底断了我的自由。
之前夜夜噩梦、神魂崩裂、濒死挣扎,所有人都只求我活下来。
可我活下来了,却被困死在这方寸之间。
“外面那些阴灵,就这么一直守着?”她问。
我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颔首应声。
“是啊,全都不走,日夜不散。”
只要我不出门,它们便无法伤我分毫。
可它们也绝不离去,死死锁定我屋内的气息。
孙玉莹陪着我静坐许久,没再多说宽慰的空话。
她只是安静陪着,陪我看窗外人间烟火,陪我守着这无声的囚笼岁月。
没过多久,邬哲一和莫少晨也一同到访。
两人提着礼品,进门先确认我的精神状态,见我气色回暖、眼神安稳,终于松了口气。
可当我把闭门被困、一出家门便万鬼追随的状况如实说完,两人脸上的轻松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与无奈。
邬哲一低声叹息:“好不容易熬过噩梦侵袭,没想到卡在了这里。”
莫少晨靠在墙边,神色沉冷。
“唉,你的阴阳眼气息太特殊,符咒能挡外煞,遮不住你的本命根息。”
我心知他说得没错。
阴阳因果一旦沾身,哪里是一道结界就能彻底斩断的。
几人低声讨论许久,反复推敲,始终找不到半分破解的头绪。
寻常办法,对付这种根植神魂的阴阳枷锁,全无用处。
傍晚时分,门外再度响起敲门声。
是张风水来了。
他依旧背着那只老旧帆布包,衣着朴素,神色沉静。
想来是听闻我休学闭门、无法外出的消息,特意赶来一趟。
父母见到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将人请进客厅。
这段时间积压的焦虑无助,在他出现的一刻,终于有了一丝微弱寄托。
全屋人的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
张风水进门后,并未急着说话。
他缓步绕行客厅一周,目光掠过墙角四道符纸,指尖轻引气息,细细查验结界气场。
确认符咒稳固、阳气充盈、屋内阴阳隔绝彻底,他才转头看向我。
“神魂养稳了,底子保住了。”
他淡淡开口,算是对这段时间休养效果的定论。
我抬眼看向他,问出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张先生,我永远出不了门吗?有没有解法?”
客厅瞬间一片寂静。
孙玉莹、邬哲一、莫少晨全都屏息静待,心底尚存一丝希冀。
张风水走到窗边,望向屋外沉沉夜色。
普通人只能看见静谧街巷,可他修道观气,定然看得见屋外层层叠叠、盘踞不散的无数阴灵。
那些黑影密密麻麻,围楼不散,执念深重,死死锁定屋内气息。
良久,他缓缓摇头。
“无解。”
两个字,平静,却彻底压死了所有希望。
“符咒镇煞、结界隔阴,只能护你屋内安稳。”
“但你的阴阳眼是本命神魂所携,气息刻入魂魄,洗不掉,遮不住,挡不住。”
“你身在结界之中,阴阳气息被锁在内部,阴灵无从侵入。”
“可你一旦踏出结界范围,周身气息外泄,方圆阴邪即刻闻风聚拢。”
他语气诚恳,没有粉饰,没有虚妄安慰。
“以你目前的神魂修为,根本压不住这般阴阳牵引力。强行外出,只会重蹈神魂受损、煞侵反噬的覆辙。”
邬哲一皱眉追问:“难道只能一辈子困在家里?”
张风水沉默片刻,轻声道。
“目前来看,是这样。”
一句实话,让人心头彻凉。
我年纪轻轻,本该读书求学,走寻常人生路。
却因一双阴阳眼,被彻底隔绝俗世,困守方寸牢笼。
孙玉莹眼底泛起一抹酸涩,却无从辩驳。
“眼下唯一的路,只有静养。”
张风水看向我,语气放缓,带着无奈劝慰。
“稳住心神,养足神魂,切莫急躁。”
“阴阳轮转世事多变,眼下无解,不代表日后无转机。你只需沉心休养,静待变数。”
这是他能给出的,唯一答案。
没有解法,只有等待。
等待一个遥遥无期、未知未定的转机。
我心里格外平静。
其实在一次次试探、一次次被阴灵围堵反噬之后,我早已隐约猜到这个结果。
旁人能帮我挡煞、镇邪、安魂。
却替我扛不住,这一生注定的阴阳因果。
之后,张风水又细致叮嘱一遍禁忌。
不可挪动符咒,不可大开窗户,不可刻意引动阴阳感知,务必稳住结界气场。
叮嘱完毕,他便起身告辞。
他能做的,已然尽数做完。
剩下的路,只能我自己慢慢熬。
张风水走后,孙玉莹三人也没久留。
知道再多陪伴也改变不了现状,只会耽误我静养。
临走前,几人轮番宽慰我,让我放宽心态,他们会常来探望。
房门轻轻合上。
喧嚣散尽,屋子再度落回死寂。
满屋檀香静谧,衬得人心底空落落的。
窗外夜色彻底浸透街巷。
楼外那些黑影依旧静静蛰伏,在夜色里沉默守望,不肯散去。
我站在窗边看了许久。
不怨,不怒,不悲。
只剩一种沉沉的麻木。
我的人生,好像真的被这一方宅院,彻底困住了。
晚饭吃得格外安静。
父母刻意避开所有关于出门、上学、未来的话题,只轻声和我聊些家常琐事。
我看得出来,他们眼底藏满焦虑,却拼命在我面前装作平和安稳。
他们怕我心态垮掉,怕我自此消沉。
可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尽力护住我这一方无煞安宁的小天地。
入夜。
我早早洗漱躺床。
屋内结界稳固,阳气清正,心神安稳至极。
自从布下四符结界,我夜夜安眠,无魇无扰。
那些纠缠我无数日夜的虫潮噩梦,早已绝迹。
我本以为,今晚依旧会是一夜沉眠、睁眼天明。
闭眼片刻,疲惫涌来,意识缓缓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一片静谧漆黑的梦境深处,一道清冷空灵的女声,缓缓响起。
熟悉的调子,遥远又清晰。
是宁婴。
我心头微震。
时隔多日,她终于再度入我梦来。
周遭黑暗缓缓散开,迷雾层层褪去。
依旧是那片混沌虚无的阴阳秘境,无光无昼,寂静悠远。
白衣女子静立身前,容颜清冷绝尘,眉眼淡漠,周身萦绕淡淡阴司气韵,温润无煞。
她垂眸看着我,一语道破我所有境遇。
“被困住了?”
我望着她,轻声应道。
“我出不了家门,外面的阴灵一直跟着我。”
宁婴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
“我知道。”
她望着我的双眼,缓缓道出深埋已久的真相。
“你不必疑惑,你这一生的阴阳纠缠,并非意外。”
“你这双阴阳眼,不是天生带煞,不是后天开眼,更不是沾染阴邪所得。”
“它来自阴天子。”
我心神猛地一颤,浑身气血微滞。
阴天子。
统御阴司,执掌阴阳,位居天地阴权之巅的存在。
我的双眼,竟然是那位至高人物亲手赋予?
我死死盯着她,声音微哑。
“为什么是我?”
宁婴语气淡然,缓缓揭晓宿命。
“天地变局将至,阴阳秩序将乱。”
“阴天子赐你阴阳眼,不是为了让你日夜受阴灵纠缠,受尽反噬煎熬。”
“是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大乱,埋下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一字一句,落在心底,震得我神魂轰鸣。
原来所有苦难、噩梦、囚禁、孤立。
都不是灾祸。
是天命铺垫。
我今日所困的囚笼,所受的煎熬,不过是棋局开启前的磨砺。
“那我如今寸步难行,也是天命?”我问。
“是,也不全是。”
宁婴轻轻摇头。
“你神魂尚浅,命格未稳,无法完全承载阴天子赐下的眼力。”
“眼力外露,气息外泄,才会引动四方阴灵追随纠缠。”
“这本不该是你现阶段承受的磨难。”
我心头燃起一丝希冀,抬眼望向她。
“能解决吗?我不想一辈子困在家里。”
我可以接受宿命,可以等待变局,可以承担未来的责任。
但我不愿就此葬送本该平凡的青春与生活。
宁婴眸光微动,轻轻颔首。
“可以。”
“我可暂时封你眼力,让阴阳眼进入休眠状态。”
话音落下,她缓缓抬起纤细白皙的指尖。
指尖萦绕一缕幽深温润的阴司灵光,不烈不躁,沉稳厚重。
“封你阴阳感知,敛你神魂异气。”
“自此,你周身再无阴阳气息外泄,阴灵无迹可寻,再不会追随、缠扰、反噬。”
我心口骤然一松,积压多日的沉郁,终于透出光亮。
不等我回话,那一缕阴司灵光已然轻点在我眉心。
一缕微凉通透的力量,顺着眉心缓缓渗入神魂深处。
不痛,不痒,不惊,不乱。
只觉得脑海中常年躁动、时刻感知阴阳两界的那股特殊感应,正在快速收敛、沉寂。
那些日夜缠绕我的阴灵牵引、嘈杂执念、阴冷刺痛,尽数快速消散。
像是多年压在神魂上的重枷,瞬间脱落落地。
通体轻快,前所未有的安宁。
“阴阳眼已暂时休眠。”
宁婴的声音在秘境中缓缓回荡。
“变局未启之前,你便是寻常凡人。”
“好好活一段安稳俗世人生。”
话音落尽,她白衣身影渐渐消融在混沌迷雾之中。
整片梦境缓缓破碎、褪去。
我骤然睁眼。
窗外天光大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满屋细碎暖光。
屋内依旧是熟悉的朱砂混檀香的清冽气息。
我怔怔躺着,下意识凝神感知四周。
往日那种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盘踞屋外的阴灵气息,彻底空无。
楼道、树影、街角、暗处。
干干净净,清清明明。
再无半分阴邪痕迹。
我抬手抚上眉心,心底一片澄澈透亮。
困扰我许久的阴阳纠缠,困住我多日的方寸囚笼。
在这场梦里,彻底解开。
从这一刻起。
阴阳归寂,眼力沉眠。
我终于,重新做回了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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