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四下一片死寂。
众人走后,房中只剩我一人。晚风从窗户缝隙中钻进来,凉意侵骨,莫少晨日渐衰败的模样,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自从宁婴封印了我的命格,把我的阴阳眼休眠了,我就再也无法分辨阴气,但心底直觉却愈发敏锐。张风水卜卦所言不假,莫少晨命格已然偏移,暗处藏着的东西太深,寻常卦象根本探不出底细。
乌云遮月,整座小城沉入昏暗。
半个时辰后,两道近乎透明的虚影悄无声息落进巷尾,是地府阴差老康与老周。
二人隐藏在墙角阴影中,目光牢牢锁死莫少晨所居住的楼栋。老周眯眼,视线穿透墙体望向屋内,老康屏息,心底满是忐忑。
“没错了,就是他。”老周压低嗓音,眉头紧锁,“咦?按理说,他阳寿两月前便该终结啊?硬是强行续命至今,命气紊乱不堪,不出数日魂魄便会自行溃散。”
老康攥紧手中的勾魂名帖,低声询问:“那怎么办?咱们现在立刻上去收魂?”
老周缓缓摇头,望向暗处沉声提醒:“别急,他身后藏着东西。”
巷间晚风骤然停歇。
盛夏深夜凭空生出刺骨寒意,是阴阳夹缝独有的死寂阴冷,我再熟悉不过,乃是异类盘踞的气场。可命格封印锁死双眼,眼前空空如也,半点异象都看不见。
我站在空荡荡的屋内,后背发紧,后脖颈汗毛尽数竖起。仿佛有一双无形眼眸,隔着沉沉夜色,同时盯住我的卧室、我与住的离我不远的楼上的莫少晨。
我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不安愈发浓烈。失去阴阳眼许久,我早已习惯凡人视角,可今夜直觉疯狂预警危险。我能清晰感知,巷尾蛰伏两道沉稳阴息,是地府阴差独有的肃杀气场,而这两道气息之上,还覆着一层不属于地府的厚重阴霾,死死罩住莫少晨的住处。
两道阴差身形彻底融进黑暗。
老周凝目观气,眼底幽光迅速暗沉,数百年地府生涯,他见过无数命格轮回,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乱象,心底生出浓重忌惮。
莫少晨的命格早已乱作一团。常人命气如流水顺循天道,起落有序,他的命气却被外力截断源头、强行续上寿元。这缕续命之气浑浊驳杂,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最诡异之处在于,勾魂名帖记录完好无损。莫少晨的名字依旧在册,死期定格两月之前,从未改动,却有人凭无上手段遮蔽天道、瞒过地府法理,硬生生将寿尽之人留在阳间。
“并非篡改名册,是盖压命格。”老周喉头微动,压着极低的声音一字一顿说道。
老康浑身一僵,指尖用力捏皱名帖。跟随老周多年,他深知其中轻重:篡改生死簿尚在地府律法管辖之内,盖压命格却是逆乱天道、跳出轮回的顶级手段。
“也就是说勾魂名帖无误,我们判罚无错,是有人逆着天道强行留住他的性命?”老康声音发颤,满是难以置信。
“没错。”老周颔首,目光紧锁卧室方位,“他命气外层裹着一层屏障,不沾阴阳二气,非人鬼神妖,道韵晦涩,我们无从窥探。”
老康立刻调动阴差修为探查,片刻后脸色骤变。寻常阴邪皆有戾气外露,极易分辨,可笼罩莫少晨的力量平静无波,却自带层级碾压般的压制力,让人从心底生出无力抗衡的敬畏。
“难怪两次勾魂尽数落空。”老康苦笑,“不是命格偏移出了差错,是有人暗中坐镇,挡下地府勾魂律令。”
老周散去观气修为,敛去周身肃杀之气,下意识后撤半步,这是下位者面对顶级强者本能的避让。
“对方手段早已超出地府管辖范畴。”老周沉声开口,“我们只是底层阴差,能拘游魂、镇凡邪,面对这种存在,连窥探真身的资格都没有。”
屋内的莫少晨对此一无所知。
他侧卧床上,面色惨白,连日体虚乏力、心神耗空,胸口闷胀、四肢酸软,像染了顽疾。他抬手按住胸口轻喘,眼底满是疲惫茫然。他不知自身命数早已被人动手,只是这场逆天棋局里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那层无形屏障隔绝了阴阳所有探查。
巷尾,老周按住腰间拘魂锁链,原本微动的锁链彻底黯淡沉寂,本能畏惧暗处的未知存在。
“先前我便觉蹊跷,小小县城凡人命格异动,怎会引动天道气机紊乱,根源从来不在少年身上,而是护着他的存在太过恐怖。”
老康心头震动:“如今任务未成,回去无法交差,若是强行出手……”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威压自楼栋上空散开,席卷整条街巷。
老康浑身僵滞,阴力凝固,魂魄刺痛,手中名帖发烫开裂,濒临损毁。老周立刻按住他肩头,尽数收敛气息,不敢再有半分窥探。
“停手!”老周低声急喝,“再纠缠,我们今夜都会折在此地。”
对方未曾现身、未露杀意,仅一丝外泄威压便稳压两位正统阴差,一旦动杀心,二人顷刻间魂飞魄散。地府律法再森严,也管不到天地间的天道禁忌。老周浮沉阴阳数百年,深谙生存之道,硬碰硬只会白白送命。
“勾魂之事作罢。”老周满心无奈,“此命我们收不得,此人我们拘不得。背后之人能盖压天道、篡改命数,早已超脱轮回束缚。”
老康满心不甘,又惊惧万分,松开攥紧的名帖:“任由他违逆阳寿滞留阳间?若是上报地府……”
“上报无用。”老周望向夜空,“地府高层早有感知却不曾干预,此事牵扯天道隐秘、高层博弈,非我们小人物能插手。今夜私自探查已然逾矩,继续纠缠便是自寻死路。”
威压缓缓褪去,街巷重归微凉死寂,可两名阴差心底的忌惮分毫未减。二人不敢久留,记下此地命格异状,身形渐渐透明。一缕阴风拂过,两道虚影转瞬消失,折返地府。
街巷恢复平静,方才那场阴阳对峙仿佛从未发生,只剩一缕浅淡阴息,证明阴差来过,又无奈退走。
我仍立在房中,浑身紧绷,心底不安不散。我看不见阴差离去的踪迹,也窥不破暗处隐秘,却能清晰察觉笼罩整片区域的阴霾缓缓散开,凝滞空气重新流动,刺骨寒意褪去,晚风恢复寻常微凉。
我望着莫少晨居住的楼栋,心中震撼不已,方才此地有顶级强者坐镇,连地府阴差都只能退避。
那人是谁?为何不惜逆改天命庇护一个凡人?又有何等手段瞒过勾魂名帖、遮蔽天道?万千疑问堵在心间,找不到半分答案。
就在阴差彻底退去、威压消散的瞬间,楼内生出异变。
床上虚弱喘息的莫少晨眉头舒展,萦绕多日的惨白肉眼可见地褪去,胸口闷滞一扫而空,紊乱微弱的呼吸渐渐平稳,四肢酸软尽数消退,枯竭气血重新流转。
若有人通晓观气之术,便能看见他破碎紊乱、濒临溃散的命气飞速归拢,偏移的命格轨迹逐步归位,虽残留一丝篡改痕迹,却再无魂飞魄散的危机。笼罩他的死亡枷锁,随阴差退走彻底消散。
莫少晨轻吐一口气,浑身骤然轻松,连日病痛疲惫一扫而空。他茫然抚上胸口,错愕不解。短短片刻,昏沉乏力尽数消失,精气神全然恢复,这般逆转太过诡异。他只当连日心绪不宁劳累体虚,并未深思背后缘由。
唯有我站在房中,心神震颤,隐约窥见真相。莫少晨日渐衰败,从来不是体弱或是命格自行偏移,而是地府勾魂之力与暗处庇护之力长期对峙拉扯,日夜耗损他气血神魂所致。如今阴差畏惧强敌退走,两股力量的博弈终止,撕扯之力消散,他的身体自然瞬间恢复常态。
夜色依旧暗沉,乌云未散,我心中迷雾却愈发厚重。宁婴封印我的阴阳眼,究竟是护我,还是为掩盖这场惊天隐秘?凌驾地府、暗中庇护莫少晨的神秘存在究竟是谁?这场横跨阴阳、逆乱天命的棋局,已然布下多久?
微凉晚风掠过小区,吹不散心底积压的阴霾。望着远处静谧楼栋与暗流涌动的夜色,我心中了然,莫少晨的命格偏移从不是结局,这只是一场牵扯天道隐秘的阴阳棋局,刚刚掀开一角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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