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七分，一个女人推开青石街派出所的玻璃门，说要报失踪。

那晚岚江下着入汛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水越过门槛，沿女人的鞋尖淌进接警大厅。她没打伞，黑色长发贴在脸侧，身上的米白风衣湿得近乎透明。她看上去三十五六岁，嘴唇冻得发白，右手却一直攥着，像掌心藏着一块烧红的铁。

程砚先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02:07。

再看女人身后。

没有车，没有同行者。街对面的招牌在雨幕里一明一灭，整条青石街像沉在江底。

“先坐。”程砚抽了两张纸巾推过去，“失踪人姓名？”

女人没有坐。

她站在接警台前，隔着一道齐腰高的玻璃看他。

“沈知微。”

“性别？”

女人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不像觉得问题可笑，更像是在确认某件早已发生过的事。

“女。”

程砚打开接警系统：“年龄？”

“三十六。”

“和你是什么关系？”

“是我。”

键盘声停了。

大厅只剩雨点砸在遮雨棚上的闷响，密得像有人不断往铁皮上撒豆子。

程砚抬起头。

女人重复道：“我要报我自己失踪。”

“你现在站在这里。”

“现在的我还没有失踪。”她看了一眼电子钟，“失踪的是七年后的我。”

程砚没有立刻说话。

夜间接警遇到什么人都不稀奇。醉酒的，梦游的，和家里吵完架来要求警方证明自己已经死亡的。上个月还有人抱着一只空鱼缸，说里面的鱼被邻居绑架了。

处理这类警情，第一步不是反驳。

是判断对方有没有伤害自己或他人的风险。

“身份证带了吗？”

女人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张卡，放在台面上。

卡片湿透，表层卷起，照片和号码全糊成了灰蓝色的斑。程砚戴上手套，把卡夹进证物袋。

“手机呢？”

“没有。”

“住址？”

“现在住在临江区惠明路十七号，澄明法律援助中心楼上。七年后住在西江景苑二栋十七层，门锁密码是你的警号。”

程砚看着她。

女人报出的六位数字，一个不错。

“你认识我？”

“认识。”

“我叫什么？”

“程砚。前程的程，砚台的砚。三十二岁，青石街派出所社区民警。你不吃香菜，胃不好，值夜班会把冷掉的茶倒掉，再重新接一杯热水，假装自己刚开始值班。”

程砚右手边，保温杯里那杯接了三次热水的茶已经没有颜色。

他把杯盖扣上。

“这些不难查。”

“你左膝有一道四厘米长的疤。不是出警受的伤，是十六岁翻学校后墙时被铁丝划的。你从没告诉过同事，因为那天你逃课去见你父亲最后一面，没见到。”

程砚的左腿在桌下绷紧。

女人的眼睛很黑。灯光落进去，没有一点反光。

“这些也能查。”他说。

“那这个呢？”

她摊开一直攥紧的右手。

掌心是一张折过四次的照片。

照片被体温和雨水泡得发软，边缘起了毛。女人把它从接警台下方的递物口推进来。

程砚没有碰。

照片上是一场婚礼。

背景是岚江旧码头改建的玻璃礼堂。礼堂尚未落成，施工围挡至今立在江边，规划牌上写着预计二〇二九年开放。

照片里的女人比眼前人年轻一些，穿一条没有繁复装饰的白裙，头发挽在耳后。她身边的男人穿深色西装，身体微微向她倾斜。

那张脸属于程砚。

不是相似。

是他。

照片里的他眼角比现在多了几道纹，左手扶着女人的肩，右手无名指戴着一枚银灰色戒指。他在笑。程砚很少在照片里这样笑，像一个人终于结束了长途奔跑，来到了可以停下的地方。

照片下方印着一行小字：二〇三〇年十月二十六日。

程砚把照片翻到背面。

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两句话。

第一句是：结婚第三年。

第二句是：如果我死了，先怀疑我。

字迹被水泡开，但程砚仍认出了最后那个句号。

他自己的字。

每次落笔过重，句号都会在纸背留下一个小小的凹坑。

“合成照片？”程砚问。

“一开始是。”

女人的回答让他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没时间解释。”

“你来报案，总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全部。”她终于坐下来，肩背松下去的一瞬，程砚才发现她在发抖，“我只知道七年后，有人会杀我。我的尸体会从白鹭洲旧隧道进入盲点，掉进今晚的岚江。有人在尸体上放了戒指和照片，想让你相信我是你妻子。”

“你不是？”

女人看着照片中相依的两个人。

过了两秒，她说：“今晚以前，不是。”

程砚把这句话记进纸质工作簿。

不是因为他相信。

恰恰是因为不相信。

系统可以修改，录音可能损坏，人的记忆会替荒谬寻找合理解释。纸和笔至少能保留一个人在某个时刻究竟说过什么。

“谁想让我相信？”

“我看不清他的脸。”

“你怎么回来的？”

“不是回来。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完整的人。”

“那是什么？”

“一份还没来得及受理的报案。”

大厅顶灯忽然暗了一下。

程砚抬头。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墙上的电子钟从02:09跳到02:08，又跳回02:09。

女人也看见了。

她立刻站起来，撞得椅脚在地面拖出尖响。

“它只能开一分钟。”她说，“听好。十分钟后，江北巡逻队会打来电话。他们在七号码头下游捞到一具女尸。尸体是我，三十六岁。你们会查到她没有入境记录，没有户籍，没有任何属于这个时代的身份。”

“你怎么知道是十分钟？”

“因为我经历过。”

“谁杀了你？”

“别让他结案。”

“谁？”

“别信周……”

顶灯彻底熄灭。

黑暗只维持了不到一秒。

应急灯亮起时，女人已经走到了玻璃门前。程砚绕出接警台，一把抓向她的手腕。

他的手穿了过去。

没有皮肤，没有骨骼，只有一股贴着江面的冷风从指缝间掠过。

女人停住。

她回过头，视线落在他空握的手上。

“程砚，”她说，“这次别叫报案人回去等。”

玻璃门外一道白光划破雨幕。

雷声抵达之前，女人消失了。

没有推门。

没有脚步。

只有一摊从门口延伸到接警台前的雨水，证明刚才确实有人走过。

程砚站了两秒，转身冲回座位。

02:16。

他抓起内线电话，先拨江北巡逻队。

占线。

再调七号码头沿线监控。暴雨造成三个摄像头离线，剩下一个画面里只有翻涌的江水。

02:17。

桌上的电话响了。

程砚盯着来电显示，没有立刻接。

江北巡逻一组。

铃声响到第三下，他按下免提。

“青石街所？”

电话那头全是雨声和急促喘息。

“是。”

“七号码头下游发现一具女尸，身份不明，麻烦通知刑侦和法医。还有个事有点怪。”

程砚看着桌上的婚礼照片。

“说。”

“尸体身上衣服是干的。”

“什么？”

“江里捞起来的，人全湿透了，衣服里面却是干的。像她不是掉进江里，是江水在她外面突然出现。”

程砚合上工作簿。

“保护现场。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把婚礼照片装进单独的证物袋。照片背面，被水晕开的蓝黑字迹旁，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浅的数字。

02:07。

像是某种约定。

也像死亡时间。

七号码头距离派出所不到三公里。

暴雨把城市道路冲成一条条浑浊支流。程砚赶到时，巡逻车的红蓝灯正在江雾里旋转，救援人员把裹着银色保温毯的尸体抬上岸。

尸体是个女人。

米白风衣，黑色长发，三十五六岁。

和十分钟前坐在他对面的报案人一模一样。

程砚蹲下，视线从她苍白的脸移向右手。

无名指上有一枚银灰色戒指。

戒指内圈沾着血。林珂用镊子将它轻轻转过来，借着勘查灯念出刻字。

“CY。”

她抬眼看程砚：“你的名字？”

程砚没有回答。

女尸紧闭的右手忽然松开。

一张薄薄的纸片从掌心滑进积水。

那是一张地铁单程票。

票面印着岚江市尚未启用的新线路，日期是：二〇三三年六月十七日。

天亮前，程砚回了一趟派出所。

大厅里那摊雨水已经被保洁拖干。椅子摆在原位，纸巾盒里少了两张，一切都正常得像他在凌晨两点做了一场短梦。

他调出接警大厅监控。

02:07。

玻璃门没有打开。

02:08。

程砚独自坐在接警台后，对着一把空椅子说话。

02:09。

他把两张纸巾推给空气。

02:10。

一张照片凭空出现在台面上。

02:11。

程砚伸手去抓一个不存在的人。

整段录像里，从头到尾只有他。

他把监控复制到移动介质，又在工作簿上写下：报案人沈知微，女，三十六岁。

写完最后一笔，手机响了。

林珂让他立刻去**法医中心。

“尸源匹配到了？”程砚问。

“你自己来。”

“人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人还活着。”

上午九点二十三分，程砚隔着停尸间观察窗，再次见到了沈知微。

她站在不锈钢解剖台旁，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刚到肩头，比凌晨的女人年轻七岁。胸前挂着澄明法律援助中心的工作证，姓名栏清清楚楚写着：沈知微。

解剖台上躺着三十六岁的沈知微。

活着的女人转过脸。

她看了看程砚，又看了看尸体手上的婚戒。

“程警官，”她说，“我们见过吗？”

程砚的目光落在她空着的无名指上。

“没有。”

至少在今天凌晨以前，没有。

沈知微皱起眉：“那具尸体为什么带着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