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一年,七月十五日那天,中元节。
大雨如注,整座上京被雨水浇得透湿,北镇抚司门前的石狮子在暴雨中面目依然狰狞。
沈惊鸿站在廊下,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贴着他清瘦挺拔的身躯。
他冷眼看着雨水顺着房檐砸落,右手却藏在袖中紧握着。
沈惊鸿曾是北镇抚司出刀最快的锦衣卫百户。
他十七岁入锦衣卫,二十岁擢升百户,锦衣卫指挥使陆炳曾赞他“刀如惊鸿,冠绝北镇”。
可十年前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他被人在背后断了手筋,沦为废人,父母双亡,满门被灭。
十年都在低谷和痛苦忍耐中煎熬,今天,沈惊鸿回来却是以一个卑微的身份重回到上京。
他不是来苟活的,他是来索命的。
“哟,这不是咱们当年的‘沈大百户’吗?在这儿淋雨装什么清高呢?”
一个尖酸的笑声仿佛打碎了雨声般的传来。
新任百户郑崇文在一群校尉的簇拥下从北镇抚司衙门内走了出来,只见郑崇文穿着一身崭新的飞鱼服,腰间佩着原本属于沈惊鸿的绣春刀。
郑崇文走到沈惊鸿面前,傲慢且居高临下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力道极大,带着赤裸裸的羞辱口吻:“听说西郊乱葬岗刨出具烂骨头,没人愿意去触那晦气。沈惊鸿,你当年不是号称‘神眼’吗?这差事,你老子我就赏你了。”
周围的校尉顿时哄笑起来。
“郑头儿,他右手都废了,怕是连尸体都翻不动吧?”
“哈哈,那就让他用左手呗,反正他现在是左手拿勺吃饭,右手拿刀送死嘛,哈哈哈…!”
在众根本的哄笑声音中,郑崇文突然狞笑一声,从腰间解下铁牌,带着恶意的铜牌迅猛的劈面朝沈惊鸿脸上砸去:“快给老子拿着!赶紧滚去验尸,还验不明白,就永远不要再回锦衣卫所!!!”
铁牌带着迅猛的劲风呼啸袭来。
只看到说时迟那时快,沈惊鸿身形隋未动,但是左手却突然如灵蛇出洞,只听那半空中“啪”的一声响,沈惊鸿的两根手指早已经死死夹住了那快速袭来的铁牌。
劲力在指尖消解,铁牌连颤都没颤一下。
周围的哄笑声突然戛然而止。
郑崇文猛的一惊,只感觉到沈惊鸿那双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里,仿佛有一头蛰伏的凶狠恶兽正虎视眈眈的紧盯着自己。
“属下,领命。”
沈惊鸿强忍着,慢慢收回左手,将铁牌揣入怀中,不紧不慢的转身消失在那暴雨之中。
……
西郊,乱葬岗。
荒草早已没膝,泥水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在那歪脖子树下,只见一具被野狗刨出来的枯骨横乱摆在泥泞里。
沈惊鸿毅然的扔掉油纸伞,任凭暴雨将自己淋透,缓缓蹲下身。
凭他以往多年的办案经验,他早已能够做到心如止水般冷静的应对各种案发现场,用左手慢慢拨开覆盖在枯骨胸口的烂泥。
当看清那截胸骨的瞬间,沈惊鸿浑身的血液瞬间逆流,他感觉全身血液要沸腾般流动,脑部的太阳穴也跟随脉搏狂跳不止,胸膛因为内心突然的激动而强烈起伏着。
因为沈惊鸿看到了那惨白的骨头上,赫然烙着一个漆黑的骷髅印记。当年的印记深入骨髓,狰狞如鬼魅。
这个印记!
十年前,他父母、亲人,全家十七口尸骨的胸口上,都有这个一模一样的黑色骷髅印!
“幽冥教……”沈惊鸿喉咙里挤出带血的低嘶,喉结不自觉的滚动,右手废弃的伤疤因极度的恨意而剧烈筋挛起来。
他们还没走!杀他全家的凶手,竟然还一直都在上京!
他强压下滔天的仇恨和杀意,控制不了发颤的左手顺着枯骨向上摸索,眼神越发寒冷凌利。
颈骨断口呈螺旋状——北镇抚司的不传之秘,“锁喉拧颈”;
死者牙齿磨损严重,但十指指尖有薄茧,凭借他以往做锦衣卫多年办案经验判断,这死者是一个常年握笔却装成农夫的读书人;
沈惊鸿掰开死者的下颌朝嘴里仔细检看,只见死者的舌骨碎裂,口内舌头断裂处见明显充血,血块暗黑粘连发硬。
死者舌断端肌肉纤维参差不齐、明显回缩,舌根部肌肉呈痉挛性僵硬状态,而且死者面部表情狰狞歪曲,显然死前极度痛苦,舌头已经在生前被生生拔去。
明摆着,凶手手段残忍至极,令人发指!!
沈惊鸿虽然以往经历看过很多案发现场,但是死者口内如此惨状,却依然不禁让他为死者感动痛心不已,同时这种惨状不禁让沈惊鸿胃里快速感到一阵翻江倒海般感觉到恶心难受想吐。
沈惊鸿发誓一定要抓住这个残忍的凶手,为死者讨要一个公道!
这明显是一个精通锦衣卫杀人技的凶手,杀了一个被拔了舌头的读书人,还烙上了幽冥教的印记。
这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命案,这就是杀人灭口!
“沙沙——”
风雨声中,一丝极轻的泥草摩擦声从身后隐隐约约传来。
沈惊鸿没有回头,左手已然迅速的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嗖!”
一道黑影裹挟着风雨,手持短刀,如鹰隼般自半空扑杀而下,快速直取沈惊鸿后颈!
沈惊鸿没有回头立刻顺势一滚,泥水四溅。
黑影一击不中,攻势如狂风骤雨,短刀快速化作一片残影,刀刀不离沈惊鸿的要害。此人武功极高,招招都是军中杀阵的杀人手段。
沈惊鸿因为右手已经残废,所以只能用左手持刀,在泥泞中左格右挡,显得狼狈不堪。
“残废就是残废!”黑影忍不住被逗的狞笑,看准沈惊鸿右侧空当,一脚重重踹在沈惊鸿胸口上。
沈惊鸿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入泥潭里。
“去死吧!”黑影身着黑衣,眼中杀机大起,整个人凌空飞跃起,双手握刀,借着自身的下坠之势,如泰山压顶般朝沈惊鸿心口下刺而来!
避无可避,黑衣人原以为沈惊鸿要死定了!
然而,意外出现了,躺在泥水里的沈惊鸿,嘴角却意外的勾起了一抹森然的冷笑。
原来,他刚才表现出来的狼狈,全部是伪装的。
因为如果不示敌以弱,怎能让这种高手露出致命的破绽?
就在短刀距离沈惊鸿的胸口仅剩三寸的瞬间,沈惊鸿迅速左手撑地,身形如陀螺般贴地迅速旋转,以一个人类关节绝不可能做出的诡异角度,生生地避开了那朝下飞来的迅猛刀尖。
沈惊鸿身体迅速旋转的同时,他的右手衣袖中,突然一道寒芒飞射而出!
谁说沈惊鸿的右手废了,就不能藏袖中短刃?!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沈惊鸿的右手短刃,已如毒蛇吐信,精准地从黑衣人颌下刺入,直贯黑衣人的脑脊!
黑衣人的动作瞬间僵死。
他双眼暴凸,死死盯着沈惊鸿那只本该“废掉”的右手,喉咙里发出“荷荷”的血泡声。
他做梦也没想到,名震上京的“惊鸿刀”,最可怕的不是明面上的绣春刀,而是这只藏在暗处、形同鬼魅的左手刀与袖中刃!
沈惊鸿上前弯腰,缓缓拔出刺入黑衣人脑部的短刃,随之出现的是一股血箭。
黑衣杀手瘫软在泥水里,抽搐着,用尽最后一口气嘶哑道:“严……严大人……不会……放过……”
话未说完,气绝身亡。
沈惊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与雨水,眼神冷得可怕,内心的想法是对待这种残忍的凶手就是不能心慈手软,哪怕心慈犹豫了慢一秒,下一个惨死的就是自己!
虽不能百分百肯定这个黑衣人就是断舌凶手,但是在见识过刚才死者的惨状还有内心澎湃的杀意。
加上被郑崇文那伙人的嘲笑积压的怒火下,刚才对杀手的出手果决,也算是沈惊鸿内心早就积压已久的郁闷和仇恨的一种宣泄释放。
“严大人?”
上京之中,能被称为“严大人”,且能指使动这种军中死士的,只有一个人——
当朝首辅,严嵩!
沈惊鸿蹲下身,在黑衣死者身上搜寻。忽然,黑衣死者紧握的左拳滑落,掌心里忽然掉出了一个用油纸死死包裹的小油纸包。
沈惊鸿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叠被鲜血染红的账簿残页,以及半截断裂的绣春刀尖。
刀尖上,赫然刻着一个暗金色的字——
“严”。
看着那半截刀尖,沈惊鸿不禁抬头闭上眼睛,任由那无情的暴雨冲刷着脸上的血迹。随后,他慢慢睁开了双眼,眼眸只剩下无穷的仇恨和杀意。
“严嵩……原来是你!!!”
他收起账簿与刀尖,将绣春刀慢慢插回鞘中,转身在漫天风雨中逐渐远去。
十年的债,今夜,该开始收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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