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像是漏了个大窟窿，哗哗地一直往下灌着水。

西郊的烂泥路滑腻得像洒了油，一脚下去，冰冷的泥浆能没过脚踝，任由那件洗得发白的校尉袍被雨水浸透。

胸口那处被黑衣人踹中的地方，随着沈惊鸿的呼吸却感受到一阵阵闷痛。

随着雨水一激，沈惊鸿右手腕那道以往被挑断手筋的旧疤也跟着随之不安分起来，旧疤的皮肉下的筋脉像是活了过来，一下下抽着疼，仿佛又在提醒他十年前的血海深仇。

沈惊鸿在雨中的那双眼，在雨幕里却不见半分疲态，只有杀戮过后的森然与死寂和决然。

从乱葬岗到宣武门，十里烂路，这鬼天气，连个能躲雨的屋檐都难找，无所谓了，沈惊鸿刚从生死间闯过来。

世间外接万物对沈惊鸿早已经麻木的内心来说，外物环境如何已经别人的言论他早已不再放在心里，仿佛自己这身皮囊如行尸走肉一般。

灭门的噩梦，亲人惨死的痛苦，残废的右手，落魄流离，随时有杀身之祸的自己。

在以往无数个失眠痛苦折磨的夜晚，内心煎熬的挣扎痛苦，只有仇恨和报仇两个信念，才硬让自己撑苦数年到现在。

雨声里，偶尔夹杂着林中夜鸟受惊的怪叫，听着瘆人。

沈惊鸿依然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在用脚掌丈量这片浸透了仇恨的土地。

此时沈惊鸿的耳朵，却早已将雨声滤去，内心只专心的捕捉着一丈外水珠砸在败叶上的闷响，内心的仇恨此时提醒了他不能放弃，不能麻痹大意，要小心保住自己的性命，才能报仇雪恨。

沈惊鸿此刻内心在突然涌现仇恨的刺激提醒下，沈惊鸿的耳目立刻恢复的敏锐起来，恰好，方佛是命运对他的一点恩赐和怜惜，他敏锐的觉察到三丈外草丛里有不该有的动静。

沈惊鸿立刻心里跟明镜似的，立刻明白了，刚才那个杀手临死前吐出“严大人”，又攥着严嵩的信物，幕后的人绝不会让人前面那个黑衣人孤身一个这么前来。

暗处，必然还安排有黄雀防护跟随。他这副孤身赶路的疲惫模样，却误打误撞成了撒给附近“黄雀”的饵。

沈惊鸿刚行至一处塌了半边的山神庙，他脚下迅速一转，闪身躲进破檐下转角，抬手快速的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角余光却如冰冷的铁钩，虽然一身疲惫，却依旧强打起精神，死死盯住身后黑沉沉的雨夜密林。

终于来了。

只见三道人影，如三只湿透了的夜里的秃鹰，悄无声息地从两侧矮树丛里悄悄摸出，借着雨幕的掩护，慢慢三面朝沈惊鸿包抄过来，将沈惊鸿赌死在破庙里。

三人都穿着清一色的夜行衣，步子沉稳，下盘极牢，很像是军中操练出的死士。

“东西要给爷留下，你的人头爷也要拿走！”领头的矮个子压着嗓子低吼，声音几乎被雨声盖住。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发起进攻，三把淬闪光的短刀破开雨帘，成品字形直取沈惊鸿的咽喉、心口和小腹。没有半句废话，招招都是杀招。

沈惊鸿却像早有预料，左脚在庙中一块碎石上轻轻一点，身子却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败叶，不进却反退，向后飘出半尺。三道寒光堪堪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带起的劲风吹得他湿透的衣衫烈烈作响。

这三人显然只知“惊鸿刀”右手已废，攻势越发肆无忌惮。沈惊鸿左手反握，腰间佩刀“噌”地一声飞出刀鞘，刀光在雨夜里一闪，如一波白水，横着削向中间黑衣人的手腕。

“当！”金铁交鸣声尖锐刺耳。

就在沈惊鸿的左手刀被中间黑衣人缠住的瞬间，另一名刺客弯腰矮身滚进攻击沈惊鸿，这个刺客的手中短刀如毒蛇吐舌，阴狠地扎向他右腿的膝盖。

眼看就快要得手扎中，却没有想到，此刻沈惊鸿那只一直无力垂着的右手里，袖口却陡然一抖！

一截三寸窄刃，依旧如鬼魅般从沈惊鸿右袖弹出，寒光一闪而逝！

“啊！”

那刺客一声短促的惨叫，握短刀的手腕上迸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混着雨水喷溅而出，短刀“哐当”一声掉进了泥水里。

剩下两人眼见同伴一招被废，心里瞬时一沉，这才惊觉传闻有错！沈惊鸿这小子的这只“废手”里，竟然藏着催命的毒牙！两人攻势不由得一慢。

高手过招，生死只在呼吸之间。沈惊鸿迅速的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破绽，左手刀顺势一撩，刀锋逼退左边那黑衣人，脚下已施展出锦衣卫秘传的“踏雪寻梅”步法，身形鬼魅般贴着雨幕逼近黑衣人。

那只右手的袖刃再次鬼神难测般的探出，依旧快得像一道寒光，从第二名黑衣刺客的脖颈上轻轻一抹。

第二名倒霉的黑衣刺客脖子上仿佛如一道血线如红唇般绽开，这黑衣人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直挺挺地栽倒在泥水里，抽搐了两下，再无声息动静。

领头的黑衣矮汉吓得肝胆俱裂，哪里还敢继续进战，猛地从怀里掏出个乌黑的竹筒，抬手就要扯开那引线。

沈惊鸿眼神一凛，左脚快速的踢起一块碎石，石子裹着内劲，“嗖”地一声破空飞出，正中矮汉拿火折子的手背上。火折子脱手飞出，快速的掉进了水洼里，“呲”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黑衣矮汉被沈惊鸿逼到庙墙死角，脸上满是透着绝望的疯狂，扔了短刀，整个人像疯牛般朝沈惊鸿撞来，竟是想要和沈惊鸿拼命肉搏，沈惊鸿却不与他继续纠缠硬碰，迅速腾跳转变换身形位置，左刀快速斜划到黑衣人后背。

刀背在黑衣人后背划拉推着黑衣人的后背，顺着黑衣人的冲撞方向卸开他悍不畏死的冲撞力，身子同时一错，右边袖刃已顺着这个黑衣人肋下软档刺了进去，干净，利落，又是一刀后没有了动静。

转眼间，这三名黑衣黄雀也跟着翘了辫子。

沈惊鸿慢慢蹲下身，在领头那人怀里搜检着，终于摸出一张被雨水浸透的字条。字条上的字迹虽然有些模糊，却仍能辨认：城南，惠民药铺，周翁，三更，名册。

难道是幽冥教名册？！虽然字迹不清晰，沈惊鸿立刻起伏的胸膛和火热的怒火仿佛又死灰复燃起来了。

沈惊鸿攥紧了字条，十年前，父亲查抄的严嵩勾结幽冥教的罪证，很可能就是这本名册！沈家满门，就是因为一本名册而死！

沈惊鸿看了看天色，离三更已不足一个时辰。如此大雨，一旦名册送入守备森严的严嵩府，便如泥牛入海，想要再拿回，难如登天！

沈惊鸿来不及细想，快速的将三具尸体拖入密林草草掩盖，便甩开步子，继续冒着倾盆大雨直奔向宣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