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的意思。
沈惊鸿从泥地里拔出左脚,再迈右脚。胸口被踹的地方一呼一吸间扯着疼。右手腕上的旧疤——就那道被挑断手筋留下的——被雨水一激,也跟着抽。皮肉底下突突跳,像有条活物在筋脉里钻。
疼才好。疼说明还活着。
从乱葬岗到宣武门,十里烂路。雨大得睁不开眼,两边连个躲雨的檐子都寻不着。无所谓。他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淋点雨算个屁。
耳朵滤掉雨声。专听别的东西——水珠砸在败叶上的闷响,枯枝被踩断的脆裂。还有,三丈外草丛里不该有的窸窣。
来了。
那矮个子临死前吐出“严大人”仨字,手里还攥着那半截刻“严”的刀尖。这种差事,换谁会只派一个人?
暗处必有黄雀。
前头有座山神庙,塌了半边。沈惊鸿闪进破檐底下,背贴土墙,抬手抹了把脸。余光扫回去——三个。从矮树丛里摸出来的,清一色夜行衣,步子沉,下盘稳。不是江湖路数。军中操练出来的。
领头的是个矮子,压着嗓子吼了句什么,被雨浇散了,只听见“东西留下”“人头也要”几个字。
话音没落,三把短刀破开雨帘,成品字形扎过来——咽喉、心口、小腹。没半句废话,全是杀招。
沈惊鸿左脚在碎石上一点,身子不进反退,往后飘出半尺。三道寒光擦着衣角过去,劲风刮得湿透的衣衫猎猎响。右手还是垂着,一动不动。
左手反握刀柄。噌——刀出鞘。刀光在雨里一闪,横削中间那人的手腕。当的一声,金铁交鸣,雨花震碎了一片。
就在这当口,另一名刺客矮身滚进来,短刀从下往上挑,扎向右腿膝盖。这个角度刁——左手刀正架着中间的兵刃,抽不回来。眼看刀尖就要扎进膝盖骨。
那只一直垂着没动的右手,袖口陡然一抖。
三寸窄刃弹出来。寒光在雨幕里闪了半下。就半下。
滚进来的刺客惨叫一声,握刀的手腕上迸开一道口子,深可见骨。血混着雨水喷出来,短刀脱手,当啷掉进泥里。
剩下两人同时退了一步。盯着那只右手。袖刃上的血还没被雨冲干净。
传闻说这小子右手废了。
这他妈是废了?
就这一步的空隙。
左手刀顺势撩上去,逼退左边那个。脚下碎步贴地,身形一晃,人已粘上右边的。袖刃再次探出,从脖颈上轻轻抹过去。一划。血线绽开,像脖子上突然多了一张红嘴。
那人连哼都没哼,直挺挺栽进泥水。抽了两下,不动了。
领头的矮个子脸白了。刀也不要了,从怀里掏出一只乌黑竹筒,抬手就要扯引线——信号烟。沈惊鸿左脚勾起一块碎石,裹着劲踢出去。石头嗖地飞过去,正中那人拿火折子的手背。火折子脱手,掉进水洼,呲一声灭了。
矮个子被逼到庙墙死角。他扔了刀,整个人像疯牛一样撞过来——想肉搏。
沈惊鸿没跟他硬碰。刀背在他后背上顺势一推,卸了那股冲劲。身子一错,袖刃从肋骨下头捅进去。
一刀。拔出来。
矮个子顺着墙滑下去,缩成一团。雨浇在上面,血水从身子底下渗出来,流进泥里。
三个都躺了。
沈惊鸿靠着庙墙喘了两口。胸口疼得厉害。然后蹲下,在领头那矮子怀里搜。摸出一张字条,被雨水浸透了,纸软得像烂菜叶,上面的字洇得不成样,但还能认。
城南,惠民药铺,周翁,三更,名册。
名册。
他站起来,把字条攥紧。纸边掐破了。十年前,父亲查抄的就是一本名册——严嵩勾结幽冥教的名单。沈家满门,因为那东西死的。现在这俩字又冒出来了。
雨声灌进破庙,哗哗响。他看了眼天色。离三更不到一个时辰。
他把字条揣进怀里,拖起三具尸首扔进密林,胡乱盖了些枯枝。顾不上埋了。然后甩开步子,往宣武门方向奔。
胸口还在疼。右手腕还在抽。
他在跑。跑得比刚才快。十年前的夜里他从火场爬出来,身上没一块好皮,不也活下来了。这算什么。
宣武门的城楼从雨幕里浮出来,灯火蒙了层水雾,晃成一片昏黄。城门早关了。
没走正门。绕到城墙东北角,贴着墙根摸到一处排水渠。铁栅栏锈得只剩两根筋,他侧身挤进去,顺着暗渠摸进城。
雨还在下。他在窄巷里穿,脚踩在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打在墙根上。城南。惠民药铺。三更。名册。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碾。
十年前父亲没送出去的东西,今夜要是再送不出去——这十年白熬了。
巷子尽头,雨幕里有盏灯。昏的。灯底下是块招牌,被雨浇得晃来晃去,上头四个字:惠民药铺。
门关着。窗缝里透出一线光。
里头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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