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停了,可天还没有完全亮。鱼肚白的天光从云缝里挤了出来,照着一街地上的泥水。
沈惊鸿踩着积水回城,怀里的假名册和腰牌贴着皮肉,却像是两块温热的烙铁。
他没回到住处,而是直接奔去了北镇抚司。
卯时三刻,衙门里已经有了人的声音。几个相熟的校尉看见了他,眼神都有些飘忽的样子,刻意的避开了沈惊鸿的目光。应该是昨夜惠民药铺的动静闹得太大了,郑崇文带人去,却空着手回来,这事儿可能早就传开了。
沈惊鸿懒得理会这些事情,自顾自的穿堂而过,走进了签押房里面。
签押房里,陆炳已经在了。这位指挥使大人就那么坐在太师椅上,天没亮就已经到了,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个透。他看见沈惊鸿,也不问昨夜的事,只将一份卷宗往桌角推了一推。
“倚翠阁的案子,现在是要归你的了。”
沈惊鸿的脚步停在门口。
“陆大人,我记得,这案子昨夜是交给了郑百户。”
“郑崇文把这个案子退回来了。”陆炳的语气平得像一碗搁久了的水,“他说他有更要紧的差事,暂顾不上这桩风月案。可刑部那边催得跟火烧眉毛似的,死的是个花魁,半个上京都在议论着,我们总得有个人去把这事了了吧?”
沈惊鸿没作声,径直走到桌案前,拿起那份卷宗。里面是几张潦草的验尸格目,还有一份简略的案情记录:
昨夜亥时,上京最有名的倚翠阁内,头牌苏小小死在自己房中。死状凄惨,七窍流血,面色青紫。刑部仵作验了半天,只说是中毒,却验不出是何种毒物导致。老鸨反馈了苏小小死前一些情况,苏小小死前与一个熟客独处过片刻时间,那客人前脚刚走,后脚丫鬟进去给苏小小送茶,人就没了。
至于那客人是谁,刑部的人目前还没有问出来。
“刑部那帮饭桶查了一宿,屁都没查出来。”陆炳端起凉茶呷了一口,却又嫌恶地放下,“沈惊鸿,这案子你到底接不接?!”
沈惊鸿慢慢将卷宗合上了。
“我…接了。”
陆炳像是早料到这个回答,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丢了过去。沈惊鸿伸手接住了令牌,是刑部调人的牌子,凭此牌,他能调用刑部的卷宗和人手。
“你去吧,”陆炳摆了摆手,“只给你三天时间,务必查清此案。”
沈惊鸿把令牌揣好,一言不发地转身出了门。
沈惊鸿走在北镇抚司的院子里,看到郑崇文正带着两个手下从对面走了过来。
两人擦肩而过。
郑崇文的脚步一滞,侧过头,声音压得像蛇在草里爬:“沈惊鸿,昨晚的账,咱们会慢慢算。”
沈惊鸿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了过去。
倚翠阁座落在城南最热闹的地段,往日里门庭若市,今日却被刑部用绳子圈围了起来,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差役倚着门柱在打盹。
沈惊鸿亮了牌子,其中一个眼尖的差役一个激灵,赶紧提醒同伴,快速把路让开了。
一进倚翠阁楼,一股腻人的脂粉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楼里的姑娘们全被赶在大堂内,三五成群地缩在角落里面,吓得脸无人色,交头接耳的暗中议论着。一个穿金戴银的老鸨正拽着刑部的主事哭哭啼啼的诉说着,看见沈惊鸿身着一身飞鱼服走进来,哭声顿时卡在了嗓子眼。
“锦……锦衣卫?”老鸨的脸白了三分,“这点事,怎么还惊动了大爷您大驾光临啊?”
沈惊鸿却没搭理她,径直上了楼。
苏小小的房间在二楼的尽头。两个刑部差役把守在门口,见了令牌,忙不迭地推开了门把沈惊鸿让进了屋内。
房里却陈设雅致,不像寻常风尘女子的闺房,倒有几分书卷气。梳妆台上的胭脂盒还开着,床榻上的锦被有些乱,地上有一滩干涸发黑的血。死者人已经被抬走了,屋里那股血腥气混着香粉味,闻着却让人犯恶心。
沈惊鸿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目光在梳妆台上停了下来。
台上有个瓷瓶,装着半瓶胭脂。他拔开塞子闻了闻,味道寻常普通。他又拉了抽屉,里面是些女儿家的首饰绢帕,没什么特别异样。
最后,他看向床边的小茶几。
茶几上面放着一壶两杯。
沈惊鸿提起茶壶,揭开了盖子。茶水冰凉,色泽微黄,凑近能闻到一丝极淡的苦味。他又拿起了茶杯,一只杯沿留着浅浅的胭脂印,另一只却是干干净净的状态。
苏小小死前,确实有客。
沈惊鸿放下了茶壶,转身走下了楼,走到那老鸨面前。
“昨晚见苏小小的人,是谁?”
老鸨吓得一哆嗦,眼神躲闪,嘴唇蠕动着表头说不出话。
“不说,我现在就带你去镇抚司的诏狱里说。”沈惊鸿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冷透着寒意,却让老鸨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我说!我说!”老鸨哆哆嗦嗦地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张拜帖,“是……是城东福瑞绸缎庄的赵掌柜,他是小小的老客了。昨晚他说有体己话要跟小小单独说,小的哪敢拦着……”
沈惊鸿一把拿过了拜帖,揣进怀里。
“那个叫赵掌柜的他人呢?”
“咱不……不知道啊!”老鸨快哭了,“他走了没一盏茶的功夫,小小就出事了。刑部的大爷一来,就说赵掌柜跑不了干系,可找了一夜,人影也都没见着……”
沈惊鸿不再多问,转身出了倚翠阁。
他先去了福瑞绸缎庄。
铺子大门紧闭着,上面贴着刑部的封条。沈惊鸿绕到后巷,翻墙进了院子,里里外外空无一人。他进屋搜了一遍,衣柜里的衣裳少了大半,抽屉里的没有了任何银钱。
赵掌柜逃跑了。
这并不奇怪。人死在他走后,不跑才是傻子。
沈惊鸿从绸缎庄出来后,又去了刑部大牢。
刑部的老仵作姓方,干这行三十年了,什么样的死人都见过。可一听沈惊鸿问起苏小小的案子,他那张老脸也皱成了苦瓜脸。
“沈爷,那毒邪门得很,我验了一宿,还愣是没瞧出个门道。”方仵作搓着手,“我验了三十年尸,天底下的毒物,叫得上名的,就算没见过也听过。可这女娃身上的毒,我把医书毒经翻烂了,也查不到到底是什么毒。”
沈惊鸿眉头一紧。
“尸首在哪?”
“停放在后头殓房。”方仵作赶紧在前头引着路。
殓房在院子最里头,又低又暗,门口挂着厚布帘子。一掀开,一股子药水和腐肉混合的怪味就传了出来。
苏小小的尸体停放在木板上,盖着白布块。
沈惊鸿扯开白布。
死者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本是张俏丽的脸蛋,此刻却青一片紫一片,五官扭曲着,死前想必是痛苦至极。七窍都渗着黑血,已经凝成了块。他掰开死者嘴巴,舌头已经全黑了,喉咙深处有一片暗红淤血。
“七窍流血,舌黑喉淤,瞧着像中了砒霜毒。”方仵作在旁咂着嘴,“可要是砒霜,指甲得发黑,这女娃的指甲却是白的。而且中砒霜的人,死后身子僵得快,这都快六个时辰了,关节还是软的。”
沈惊鸿没说话。
他仔细看死者的手,指甲确实是白的,但指甲缝里,藏着些极细的白色粉末。他凑上去闻了闻,什么味儿也没有。
“这粉末,你之前有验过么?”
方仵作摇了摇头:“验过了,却啥也不是。”
沈惊鸿掏出块干净手帕,用小刀从死者指甲缝里小心刮了些粉末包好,塞进怀里。他又顺着尸身往下看,死者脖子上有几道浅浅的掐痕,很轻,不足以致命。手臂上倒有几个针孔,已经结了痂,像是旧伤。
“她从前是有被人用针扎过吗?”沈惊鸿问。
方仵作凑过来看了看,琢磨瞧了半响:“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兴许是以前瞧病扎的针灸?”
沈惊鸿没再问,把白布重新盖好。
他走出殓房,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查不出的毒,跑了的赵掌柜,束手无策的刑部——这案子明面上看来,像是情杀,可他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不简单的东西。
因为他曾经见过这种死状。
十年前,沈惊鸿父亲死后没几天,他曾在上京一条暗巷里见过一具尸首,死状恰是和苏小小一模一样。那个死者是个走街串巷的郎中,死者也是脸色青紫,七窍流血,指甲却是干干净净。
当时他只当死者是得了什么急病,并没放在心上。
可现在想起来,那郎中死的日子,恰是沈惊鸿父亲的头七。
沈惊鸿心里一动,转身便走。
他得先找到赵掌柜。曾有绸缎庄的伙计提过,赵掌柜在城南还有一处外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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