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铃响,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沈惊鸿的耳蜗。
他脚步没停,后颈的汗毛却根根倒竖。巷子深处,晨光如缕,青苔湿滑,空空荡荡,连只野猫都没有。
他终是没忍住,猛地回过头。
依旧空无一人。
可那感觉不会错。昨夜在药铺外,恩师的指间,就捻着这么一枚青铜小铃。
他来了。
他一直在暗处看着。
从倚翠阁的脂粉地狱,到赵掌柜的亡命之宅,自己走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沈惊鸿缓缓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却像是灌满了铅,沉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强迫自己扭回了头,不再去看第二眼。恩师不愿现身,他就算把这条巷子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半片衣角。
他能做的,唯有继续走下去。
“沈大人?”朱清漪已走出了几步,察觉他没跟上,清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疑惑。
“没事。”沈惊鸿收回心神,将肩上的木箱扛得更稳了些,大步追了上去,“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的喧嚣里。
而在他们身后,那条空无一人的巷口,屋檐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轻轻蠕动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回到北镇抚司,天光已大亮。
沈惊鸿没回自己的住处,直接扛着那口沉甸甸的木箱,一头扎进了理刑厅。
厅内,陆炳正端坐太师椅,手里捏着一份边关塘报。听见那重物落地的闷响,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像鹰隼般落在敞开的木箱上,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有结果了?”
沈惊鸿将箱盖彻底掀开,十六只白瓷瓶,像一排排小小的墓碑,立在箱中。
“赵德顺跑了,这是从他外宅搜出来的。”他从箱中拈出那只未贴药签的瓷瓶,托在掌心,“苏小小中的毒,查清楚了。唐门失传二十年的‘牵机散’。这瓶里,就是原物。”
“牵机散?”
陆炳“霍”地站起身,几步踱到木箱前,随手拎起那只瓷瓶,指腹在光滑的瓶身上一抹,随即将瓶底翻转朝上。只见底座上,赫然刻着“幽冥”二字。他指腹在那两个字上缓缓碾过,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你拿什么保证?”
“她。”沈惊鸿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朱清漪。
朱清漪上前一步,敛衽一礼,不卑不亢:“民女朱清漪,家父,朱鹤亭。”
“朱鹤亭……”
陆炳的眼神骤然一缩,捏着瓷瓶的手指微微用力。他死死盯着朱清漪,那双看过太多生死背叛的眼睛里,翻涌着外人看不懂的波澜。半晌,他才吐出一口浊气,将瓷瓶扔回箱中。
“你父亲的事,本官略有耳闻。”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稳,“你是来翻案的?”
“民女不敢。”朱清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民女只为查毒而来,以慰先父在天之灵。”
陆炳没再追问,转身背着手,望向窗外演武场上那些龙精虎猛的校尉。
“牵机散销声匿迹二十年,一出现,就死在了一个花魁身上,有意思。”他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金石之音,“惊鸿,这案子你放手去查。但有句话,你给本官记死了——这潭水浑得很,有人在里头摸鱼,也有人想把你当石头扔进去探路。别把自己活成了一块探路的石头,更别把你在乎的人,也搭进去。”
沈惊鸿沉默着,左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锈迹斑斑的绣春刀刀柄。
“属下,明白。”
“去吧。”陆炳挥了挥手,再没多看他一眼。
沈惊鸿扛起木箱,一言不发地退出了理刑厅。
刚走到廊下,便迎面撞见了郑崇文。这一次,郑崇文没再放什么狠话,只是停下脚步,冲着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冰冷而玩味的笑,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马上就要掉进陷阱的猎物。
擦肩而过,那股子阴冷的视线,如芒在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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