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最深处的殓房,依旧是那股子药水混着腐肉的怪味。
方仵作一见他们又来,一张老脸皱得更苦了,搓着手迎上来:“沈爷,您可又有新发现了?”
“带路。”沈惊鸿只丢了两个字。
方仵作不敢再多嘴,赶紧掀开帘子,点亮了墙上那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从头顶斜斜照下来,照在苏小小那张青紫扭曲的脸上。
朱清漪跟在后面,在尸身旁站定。她挽起袖口,从药箱里取出一根家传的三寸药银针,看准了死者颈侧天突穴的位置,手腕一沉,稳稳刺入三分。
片刻后拔出,对着油灯的光一照。
针尖上,一抹淡淡的幽青色,像是淬了毒的月光。
“是牵机散没错。”她又取了那壶中剩茶,滴入两滴随身携带的药水,原本微黄的茶水,竟在眨眼间变成了诡异的深紫色。
“茶里加了曼陀罗。”朱清漪的声音绷紧了,“曼陀罗能麻痹经脉,让人浑身无力。凶手是两个人,一个下药,等苏小小动弹不得,另一个再将牵机散的粉末吹进她口鼻之中。如此一来,毒发快了数倍,她连喊一声救命都做不到。”
方仵作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嘴里喃喃着:“曼陀罗……牵机散……难怪,难怪老夫验不出来……”
沈惊鸿没理他,走到尸体旁,掰开苏小小已经僵硬的指节。之前验尸时便注意到,她的指尖有几道极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划过的痕迹。此刻细看,那深深嵌入指甲缝里的,并非只是皮屑,而是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碎布!
死者临死前,曾拼死抓扯过凶手身上的东西。
他将碎布抠出。布料边缘已被烧得焦黑,凑近了,刺鼻的烟焦味之下,竟还残存着一丝奇异的松烟墨香。
更让他瞳孔骤缩的,是那焦黑的布面上,因为烧去了绒毛,反而让中心那块被刻意烙印过的图腾显得越发清晰——半个狰狞的鬼面!
“有人在她房里烧了东西,被她拼死拽下了这块碎片。”沈惊鸿将那块碎布攥入掌心,布料粗糙的边缘硌得他手心生疼,眼底的寒意,比这殓房里的尸体还要冷。
方仵作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这……这印记……”
“你见过?”
“没、没见过……”方仵作连连摆手,喉结却上下滚了一下,眼神躲闪。
沈惊鸿将碎布收好,不再追问。
入夜。
沈惊鸿将朱清漪安置在北镇抚司后巷一处无人居住的空院里。
“沈大人就不怕,我也是幽冥教派来的人?”朱清漪接过钥匙,站在门槛内,回头轻声问道。
“你父亲留下的笔记,还没说完。”沈惊鸿站在夜色里,身影模糊,“现在,你和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为父仇,我为翻案,在查清真相之前,谁也别想先下船。”
朱清漪沉默了片刻,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家父在笔记的最后一页,留了八个字——”
“‘幽冥在北,祸起萧墙’。”
话音落下,院门“吱呀”一声合上,将她隔绝在另一方天地。
沈惊鸿在原地站了许久,掌心的那块碎布,仿佛烧红的烙铁。
幽冥在北,祸起萧墙……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他的脑海。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转身直奔刑部档案库。
有些事,不亲眼看到,他死不了心。
看库的老吏收了沈惊鸿塞过去的一锭银子,立马眉开眼笑,哈着腰递上了钥匙。
沈惊鸿点燃油灯,在积灰如山的卷宗架中穿行,空气里满是纸张腐朽的味道。他很快便翻出了十年前,也就是嘉靖九年那份“城南豆腐坊”的案卷。
记载简陋得可笑:妇人周氏,暴毙家中,毒物不明。其夫周大牛,嫌疑最大,然查无实据,开释。
他一页页翻到最后,目光死死钉在了结案签押之处。
本该盖着顺天府尹朱红大印的地方,竟被人用浓墨,狠狠涂了一道刺眼的黑杠!
他将卷宗凑到油灯下,借着跳动的火光,他看到那浓黑的墨迹之下,似乎隐隐透出一抹暗红。
心头猛地一跳!
他指腹蘸了点灯油,小心翼翼地在那道墨杠上搓揉起来。墨迹像一层老树皮,被他一点点剥落,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烙印——
那是一个狰狞的鬼面!和苏小小指甲缝里那块碎布上的,一模一样!
幽冥印记!
这印记,竟能堂而皇之地盖在刑部案卷之上,取代了朝廷府尹的大印?
然而,更让他如坠冰窟的,是烙印旁那个同样被浓墨涂抹过的签名。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颤抖着手,继续擦拭。
墨迹褪去,一个残缺的字迹,缓缓露了出来。
一点,一横,一竖弯钩……
那笔锋,那入笔时微微停顿的习惯……是他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的字迹!
一个残缺的“沈”字。
“嗡——”
沈惊鸿只觉脑中一声巨响,整个人如遭雷击,手里的案卷“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可能?!
这案卷上,怎么会有他沈家人的签名?
可父亲……父亲明明死在十年前的春天!死在这桩豆腐坊案子发生的三月之前!
一个死人,如何能在三个月后,在一份刑部案卷上留下自己的签名?
油灯的火苗“噗”地一跳,昏黄的光线里,他看见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抖得连地上那半个“沈”字,都像是活了过来,在积年的尘埃里,无声地嘲笑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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