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沈惊鸿已快步踏入北镇抚司。
验尸房内光线昏沉,朱清漪伏在案前,手执银针细细拨弄白瓷毒瓶底的药渣。听见推门声,她抬首,目光先落在沈惊鸿手中那截青色残衣上。
“方才与人交手了?”
沈惊鸿颔首,将衣角平铺案上,掀开内侧针脚:“对方轻功卓绝,最后脱身,内力是幽冥教阴寒真气。你看这针路。”
朱清漪指尖抚过半个绣残的“沈”字,细密针脚触感分明,眉宇渐凝凝重。这是沈家独门双面回针,一线贯穿,布匹正反纹路无二,针距分毫不差。
先父手记载过:此针不用寻常棉线,取春蚕未吐之丝胶抽缕,配沈家独运针手法,外人纵仿形,也绝难复刻肌理。
“令尊当年追查的旧事,远比我们想的更深。”
沈惊鸿未应声,拿起白瓷瓶凑鼻轻嗅。浓药味下藏一缕淡腥,与苏小小指甲缝里验出的气息,毫无二致。
“此毒名牵机引。”朱清漪从药箱底层翻出线装旧册,翻到朱砂签页,“昨夜翻完先父《毒经批注》,总算摸清来历。蜀中唐门秘毒,以牵机药为主,配七种毒虫、七味毒草,炼满四十九日。中招者筋脉蜷缩、四肢瘫软,独神智清明,眼睁睁看着筋骨寸断而亡。”
她语气沉冷:“最阴毒是,此毒潜伏三日,期满方发。”
“三日潜伏期。”沈惊鸿眸光一凛,暗自推算,“苏小小死于三月十七深夜,中毒当在三月十四。”
“正是。”朱清漪合册,“先父记过:二十年前,唐门叛徒唐天德盗走《毒经》下册叛逃,牵机引配方就在下册。唐门追缉二十年,杳无踪迹。”
“唐天德……”沈惊鸿低念其名,眉头紧锁,“此人隐遁二十年,偏在此时露面上京,绝非偶然。”
朱清漪一怔。
“近来上京风波迭起,十年前豆腐坊旧案重提,命案接连发生。”沈惊鸿目光沉敛,“幽冥教广招旁门左道,唐天德身怀唐门毒术,正是他们急需之人。依我看,这群人,是在赶时间。”
朱清漪默记于心,转回案情:“你要查苏小小中毒三日的行踪?”
“不止。”沈惊鸿走到墙边坊巷舆图前,两指点出两处,“城东翠云楼是苏小小待客之地,十年前豆腐坊旧址也在城东,两地仅隔两街。”
朱清漪瞳孔微缩。
“非苏小小牵扯旧案,是行凶之人,缠上了两桩旧事。”沈惊鸿取出幽冥鬼面碎布铺在图旁,“你看这焦痕。”
朱清漪凑近,布面灼烧处泛诡异暗红,异于柴火灯烛之黑褐。她取银针刮下焦屑,投入清水碟中,粉末漾开一缕淡血色。
“是人血。”朱清漪面色一凛,“焚衣时布上已沾血,铁分遇火方呈暗红。”
“苏小小扯布时,凶手身上正溅血。”沈惊鸿声沉,“可仵作笔录明载,苏小小周身无外伤,纯系毒发。这血,另有所属。”
二人对视,心头同醒:凶手去翠云楼前,刚杀过人。
朱清漪翻出方仵作笔录,逐页细览。第三页附注处,指尖骤然顿住。
“找到了。死者右手食指、中指指甲缝内,除布屑焦痕,还有细小木刺。仵作初判,是挣扎抓挠红木桌案所留。”
“此说不通。”沈惊鸿反驳,“牵机引毒发后人身软筋麻,指尖难动,何来抓挠?”
“木刺来自凶手。”朱清漪豁然醒悟,“苏小小拼尽全力抓过凶手,木刺嵌入指甲缝。”
“常年做何事,手上满是木刺?”沈惊鸿自问自答,“豆腐坊日日劈柴生火,常年累月,手上带刺再寻常不过。”
线索至此环环相扣:十年前豆腐坊命案、唐门牵机引、幽冥鬼面、沈家回针……绝非巧合。
“我去翠云楼查访。”沈惊鸿转身。
“我同去。”朱清漪背起药箱。
“不必。”沈惊鸿抬手拦阻,“青楼人杂,你去惹眼。留司里重验尸身,细辨木刺木料,锁定凶手。”
朱清漪颔首:“青袍人敢在土地庙伏击你,行踪已被盯上,务必小心。”
沈惊鸿推门而出。
晨雾散尽,朝阳上檐。演武场副统领尉挥刀操练,刀光霍霍。沈惊鸿穿行间,一道高大身影拦路——郑崇文。
他着崭新飞鱼服,绣春刀鞘泛冷光,拱手时笑意客套,眼底却寒:“沈总旗,破晓便出外查案,当真勤勉。”
“郑百户有话直说。”沈惊鸿脚步未停。
郑崇文上前半步,压低声:“念在旧情提醒你:陈年旧案越深查,牵连越广,枉死者越多。你我都是沈家大火幸存者,何苦再入祸坑?”
沈惊鸿侧头看他,晨光拉长身影。郑崇文眼中愧疚、警惕、试探交织,深处藏化不开的阴郁。
“郑百户多虑。”沈惊鸿神色平淡,语气执拗,“当年大火没烧死我,如今何惧凶险。”
他侧身绕过,大步出门。
郑崇文立在原地,笑意渐褪,紧攥刀柄。
翠云楼前,雕梁依旧,车马稀疏。王鸨见飞鱼服,脸色微变,堆笑迎上:“官爷驾到,有何差遣?”
“锦衣卫办案。”沈惊鸿亮腰牌,“苏小小死前三日,见过哪些客人?”
王鸨面露难色:“官爷,开门迎客……”
“苏小小是谋杀。”沈惊鸿语气不重,威压逼人,“隐瞒即同罪。”
王鸨色变,忙道:“不敢!前三日共三位客人:三月十四城南绸缎刘万财;十五、十六两日,一青袍生客,出手阔绰,包下小小两日。”
“青袍人模样?”
“五十出头,清瘦,左手缩袖中,似有残疾,说话阴冷。”
五十余岁、清瘦、左手残疾、青袍——沈惊鸿心头一沉。太医院病案载:恩师萧镇修炼邪功,左手枯朽畸形。
他压下心绪,再问:“青袍人走后,苏小小可有异样?”
王鸨摇头,忽想起一事,凑耳低语:“青袍人走那晚,小小说偷听他与刘万财密谈:刘万财握边关走私账册,怕败露,重金求青袍人灭口。青袍人应了,说事成陪他去靖安王府做法事求平安符。”
“刘万财如今何在?”
“两日未露面,该是躲了。”
沈惊鸿正欲再问,王鸨拽他衣袖,低声急道:“官爷且慢!小小死前托我保管一物,说若她出事,交锦衣卫,算留后路!”
她颤手摸出锦盒,双手捧上。
沈惊鸿开盖——半块龙纹玉佩,卧在红绒衬上。
他翻到背面,一个端正“萧”字刺目。
指尖微僵,他从衣襟摸出贴身另一半玉佩。断口相合,裂痕严丝合缝,蟠龙纹路首尾相连,浑然一体。
玉佩合璧刹那,沈惊鸿心口一沉,呼吸滞涩。
此佩是萧、沈两族信物。十年前,萧镇亲手将半块佩系他颈间。如今另一半出自凶案,遗佩者着沈家针脚衣袍、怀唐门毒术、欲入靖安王府。
朱鹤亭“幽冥在北,祸起萧墙”之言,如利刃剜心。
“官爷?”王鸨小心翼翼唤回他。
沈惊鸿收好玉佩,神色如常:“今日所言,勿对外吐露。”
下楼刚至门口,数名校尉奔来,为首百户气喘:“沈总旗!靖安王府急报,偏院发现男尸!七窍流血、骨骼碎裂,王府说撞邪,实则中毒!”
“死者是谁?”
“绸缎铺掌柜,刘万财!”
牵机引毒发,正是筋骨寸断、七窍流血之状。
沈惊鸿瞬间明了:所谓王府做法事,是诱杀灭口,借深宅掩痕迹。
“尸体可曾挪动?”
“未动!王府人惧邪祟,不敢近,专等勘验!”
烈日当头,沈惊鸿却脊背生寒。翠云楼、豆腐坊、刘万财、靖安王府……线索织网,笼罩上京。
他想起土地庙交手:青袍人招式尽是幽冥路数,未出半式萧家武功。
疑点如刺,深埋心底。
案情紧急,不容多想。沈惊鸿握紧绣春刀,寒光凛冽。
“所有人随我,去靖安王府勘验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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