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追到暗门前，只看到一条幽深漆黑的密道，里面弥漫着一股腐烂与香料混合的甜腥气。他没有贸然追进去，伸手摸向怀中，那枚贴身藏着的银锁片还在。

苏小小临死前死死攥着他衣襟的模样再次浮现在眼前，她口中最后吐出的那个微弱的“婉”字，还有锁片背面那道歪歪扭扭的刻痕，像一根根细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原来她就是苏婉。父亲当年收养的义女，十年前沈家满门被灭时，唯一失踪的那个孩子。

她没死。她在青楼潜伏了十年，潜入靖安王府偷取龙纹玉佩和青铜令牌。她查的，和他查的，是同一件事。

可她死了。死在牵机引之下，死在幽冥教的毒手之下。

沈惊鸿攥紧锁片。他转身走回供桌旁，端起那盏绿焰灯，走到那颗人头跟前蹲下。用刀尖拨开断颈处的绿色虫卵，虫卵触到刀刃上残留的体温，竟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卵壳裂开一道道细缝，有东西在里面蠕动。

沈惊鸿眼神一厉，猛地将灯盏里的绿火全部倾倒在人头之上。

绿火一碰到那些绿色虫卵，顿时“呼”的一声暴涨三尺，将整颗人头裹进了碧绿的火焰里。

虫卵在火中发出凄厉的尖啸，卵壳裂开，一条条细如发丝的绿色线虫从里面涌出来，在火中疯狂扭动挣扎，转眼便化为灰烬。人头皮肉迅速干瘪焦黑，最后只剩下一颗漆黑的骷髅。

骷髅眼眶里塞着的两团发黑的棉花，被火一烧，竟显出了字迹。

沈惊鸿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出那两团棉花，平铺在地上。左边那团棉花上，用鲜血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小心。右边那团，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字：萧。

他死死盯着那个“萧”字，一股寒意从后脊梁猛地窜起，比刚才侵入体内的幽冥真气还要冷彻骨髓。

小心萧？是小心恩师萧镇？还是说，这是萧镇冒着生命危险，给他传来的警告？

他将两团棉花小心地收入证物袋，端着已经熄灭的灯盏走出暖阁。

推开朱漆大门的瞬间，正午的阳光倾泻而下，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院子里，靖安王朱成钧和管事刘福安还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三名校尉守在井边，老仵作正蹲在老孙头的尸体旁，仔仔细细地查验着什么。

见沈惊鸿出来，朱成钧快步迎上，声音都在发颤：“沈总旗，里面……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偏院没有鬼。”沈惊鸿将灯盏递给身后的校尉，“把供桌劈了拖出来，后墙暗门是密道入口，派人守住，任何人不得擅入。”

他顿了顿，看向朱成钧，语气不容置疑：“王爷，府中七日内新添的所有陈设、器皿、香烛，清单我要一份。尤其是这盏灯，查清何时购入，经谁之手，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朱成钧一愣，面露难色：“府中日常采买繁杂，一时半会儿怕是凑不齐……”

“有多少给多少。”

沈惊鸿不再理他，走到井边，在老孙头的尸体旁蹲下。老仵作抬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沈总旗，老朽方才仔细验过，死因确实是心胆俱裂，可他嘴里……有东西。”

说着，他用力掰开死者僵硬的下颚。

“您看，舌根底下压着的。”

沈惊鸿从腰间取出银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那片指甲盖大小的纸片。凑到阳光下一看，上面写着四个潦草的蝇头小字，墨迹都晕开了，显然是死者临死前拼尽全力塞进去的：

绿火焚尸。

他猛地回头望向暖阁的方向。

骷髅、白瓷面具、青铜铃铛、人骨磷粉……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拧成一股绳，拽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推论。

他霍然起身，看向刘福安：“刘管事，府中最近可有人失踪？”

刘福安一怔，忙翻开花名册，手指从上到下快速划过，忽然停住了。

“司烛房的灯油匠老钱头……前天起就不见人了，今早点卯才发觉。下人去他房里找，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什么东西都没少，人就凭空不见了。”

沈惊鸿握紧了绣春刀。那颗人头的断颈切口，明显是死后数日形成的——在别处斩下，再带到暖阁摆进供桌暗格。老钱头恰好前天失踪。

“带我去他的住处。”

司烛房在王府西侧的杂役院，是一间低矮的瓦房，门没锁。推门进去，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铜蜡台、剪刀、一捆灯芯，还有半盆凝固的蜡油。墙角堆着四口陶罐，罐口都封着油纸，散发着淡淡的桐油味。

沈惊鸿依次掀开陶罐的油纸封口。前三罐都是寻常的桐油，没什么异样。直到掀开第四罐，一股淡淡的檀香气味飘了出来。

油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墨绿色粉末。

老仵作凑过来一闻，脸色瞬间变了：“这是人骨粉！”

沈惊鸿伸出指尖，蘸了一点粉末捻开。粉末细腻如尘，指尖隐约能摸到一点未碾碎的白骨碎屑。再凑到鼻端一闻，那股极淡的陈年檀香气味，和暖阁里绿焰散发的味道，分毫不差。

人骨粉末混入桐油，这才是幽冥磷火的真正配方。

老钱头，就是幽冥教安插在靖安王府的暗桩。昨夜连毙四人的命案，十有八九就是他做的。可他现在死了——被人斩下头颅，断颈种入虫卵，头颅作为道具摆进了暖阁供桌。这是幽冥教处决叛徒的标准流程。

“搜！”沈惊鸿转身对校尉下令，“每一寸地方都翻遍，账本、采买单、往来信件，片纸不许遗漏！”

校尉们领命动手。沈惊鸿站在门口，正午的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可他心里却冷得像寒冬腊月。

幽冥教的人，就在这座王府里。也许此刻正混在那些缩在门窗后瑟瑟发抖的仆役之中，隔着门缝，冷冷地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枚青铜铃铛的响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恩师萧镇，你到底在哪里？你是幽冥教的人，还是幽冥教的敌人？那颗被缝住嘴巴的人头，棉球上那个“萧”字，究竟是警告我小心你，还是你用这种方式，在给我传信？

“总旗！找到一本账册！”

一名校尉捧着一本泛黄的账册跑了过来。沈惊鸿接过，翻开第一页。一行工整的蝇头小楷映入眼帘：

嘉靖二十一年七月初三，收到乙亥坛送来绿焰灯一盏，人骨磷粉三斤。经手人，钱大用。

七月初三。正好是七天前。

他缓缓合上账册，目光再次投向偏院的方向。那扇被铅水焊死了整整七年的朱漆大门，仿佛在他眼前轰然洞开。

老太妃七年前，就死在这座暖阁里。七年后，幽冥教在这里，点燃了第一盏鬼火。这七年之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院墙外，不知谁家的孩子在唱童谣，清脆的声音顺着风飘进院子里：

“七月半，鬼门开，绿灯笼，照进来……”

一阵秋风掠过屋檐，檐角的铜铃忽然叮当作响。

沈惊鸿猛地回头。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阳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

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