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福安浑身一震,像被针扎了似的,低着头一步一步挪过来,粗布袖口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着青白,眼睛死死盯着鞋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太妃死的那晚,你在暖阁外守着。”沈惊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回绝的压迫,廊下灯笼的昏光斜扫过他侧脸,投下半片冷硬的阴影,“她到底看见了什么?”
刘福安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风声变得刺耳,卷着墙根艾草的苦气打旋,久到廊下下人开始窃窃私语,细碎的议论声像蚊蚋般挠人耳膜。他终于抬起头,浑浊老眼里闪过一丝深埋七年的恐惧,喉结费力地滚了两滚,声音哑得像破锣。
“绿火。娘娘说她看见了绿火。不是灯,是火——满墙满地都是绿火,从供桌底下烧起来,把整个暖阁都烧绿了。可老奴推门进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火,没有烟,连一根烧过的木头都没有。只有娘娘躺在床上,眼睛睁得**的,嘴张着,像是要喊什么,却再也喊不出来了。”
“她的眼睛,”朱清漪忽然开口,指尖轻轻摩挲着银针尾端,“瞳孔里有没有绿色的东西?”
刘福安猛地转向她,脸上的皱纹都在颤抖:“有……你怎么知道?太医翻开她眼皮的时候,瞳孔里有一条条绿丝,像虫子似的嵌在眼白里。太医吓坏了,说从来没见过这种邪门症状,叮嘱我们绝不能对外说,只能报心疾猝死。”
“幽冥噬魂术。”朱清漪顿了顿,将银针在清水里涮了涮,水面漾开的绿纹久久不散,眼神沉了沉,像是想起了父亲笔记里那些血迹斑驳的记载,“家父当年追查幽冥教,在笔记里写过这种禁术。以人骨磷火为引,炼出的绿光能钻人神识。中术者会看见最害怕的东西,活活被恐惧折磨致死。死后瞳孔里的绿丝,是毒气化入眼络的痕迹,擦都擦不掉。但这术法不能随便用——得提前半年甚至更久,在目标身边点一盏绿焰灯,让灯烟日积月累渗进骨血。等时机到了,施术者不用露面,只要在远处催动内力,就能隔空取命。”
沈惊鸿脑子里像炸了一道雷。之前所有零散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合。指腹下意识按在刀柄的夔纹上,凉意顺着经脉直抵心口。
老钱头不是幽冥教的暗桩。他是来报仇的。
十年前,城西豆腐坊周氏因藏了半片建文遗诏,全家被灭门,只有七岁的儿子周大牛不知所踪。没人知道,当年那个抱着豆腐桶哭的稚子,怎么一步步活下来,又怎么变成了靖安王府司烛房里沉默寡言的老钱头。
他偷偷改了人骨磷粉的配比,让绿火烧出一股极淡的陈年檀香。那是他母亲生前最爱的味道,是豆腐坊后小佛堂里烧了几十年的香。
他用凶手的手法,烧出了母亲的气息。那是他给幽冥教下的*。
可他还是败了。暗坛的人识破了他的身份,用化骨掌震碎他全身骨骼,斩下头颅,断颈种满虫卵,嘴巴用黑线缝死——这是幽冥教处决叛徒的标准流程。然后他的头颅被作为道具,摆进了暖阁供桌的暗格。
可他临死前,拼尽最后一口气,往嘴里塞了团写着“萧”字的棉絮,又在暗格底部刻下那些日期。他把所有证据都留下了,把刀递给了能替他报仇的人。
沈惊鸿攥紧刀柄,铁柄硌得掌心生疼。
他重新拿起账册,翻到七月初三那页,凑到灯笼底下仔细看。昏黄油灯把纸页照得半透明,纸纤维的纹路根根分明。朱清漪也凑过来,两人就着昏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比对。
“你看这行字。”朱清漪指着“乙亥坛送来绿焰灯一盏”那行,指尖沾了点细碎的灯灰,“‘乙亥坛’三个字用的松烟墨,颜色发暗,后面的字是油烟墨,亮一些。而且这三个字的笔画压在了原来的墨迹上,明显是后来添上去的。”
沈惊鸿把账册翻过来,对着灯笼光一照,纸背透出来的墨迹清清楚楚:被涂掉的三个字,前两个是“阴冥”,第三个只剩右耳刀和“酉”的半边——是“右使”的“右”。
不是乙亥坛。送灯的是幽冥教中地位仅次于教主的阴冥右使。
他的血一下子凉了。老钱头为什么要涂改送灯人的名字?他发现了阴冥右使的真实身份?还是说,那个右使,就是他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
他刚要开口,偏院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响。
咚——
像是有重物砸在石地上。
是暗门的方向。
沈惊鸿拔刀就冲过去,一脚踹开虚掩的暗门。密道里黑漆漆的,风从深处灌出来,带着腐烂与檀香混合的甜腥气,扑得人鼻尖一凉。他举起火折子,绿光从暗门后面的角落里幽幽透出来。
火折子的光晃过墙角,沈惊鸿的呼吸猛地顿住——那盏被他倒空绿火、扔在供桌上的铜灯盘,此刻竟端端正正立在暗门后的石台上,里面的绿焰烧得正旺,绿得发黑,像一汪凝固的毒液。
火光将灯座内侧的刻痕照得清清楚楚。原来没看清的几道细痕,此刻拼成了八个字,一笔一画都像是用指甲刻出来的,深深嵌进青铜里:
“壬寅宫变,旧债新偿。”
而在灯盘底部,“乙亥”两个字的下方,又多了一行刚写上去的小字。不是刻的,是用手指蘸着墨灰写的,字迹苍劲有力,入木三分:
“丙午日,乙亥坛,你一个人来。”
落款是两个龙飞凤舞的字——
萧镇。
沈惊鸿的目光钉在那两个字上。那笔锋,他太熟了。从七岁握笔开始,他就天天临摹恩师的字,一撇一捺,一顿一挫,闭着眼都能写得分毫不差。没有人能模仿得这么像。
不是有人顶着恩师的名字挖坑。写这个字的人,就是萧镇本人。
夜风从密道深处灌出来,吹得那簇绿火晃了晃,又稳稳立住。那股熟悉的檀香混着铜锈的味道,一阵一阵涌过来,像是有人在地底下烧了一炉香,烧了整整十年。
院墙外,那首童谣又响了起来。孩子们稚嫩的声音在夜风里飘荡,断断续续,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七月半,鬼门开,绿灯笼,照进来……”
檐角的铜铃也跟着响了。叮铃,叮铃,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像是催命的符。
沈惊鸿握紧手里的绣春刀,铁柄冰凉。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必须去。刀已出鞘,再无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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