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杆坠在草间,碎木渣混着焦黑草屑溅起。郑崇文左手按刀,一步步踏过苇丛走出来,飞鱼服下摆扫过芦穗,沾了满襟白絮。他身后七名玄色劲装的暗卫呈扇形散开,人人左手握刀,刀柄缠红绳,脚步落处草叶不摇,皆是北镇抚司顶尖的跟踪好手。
河道风卷着水汽拍岸,芦苇顺着风势往一侧倒,露出后头土路上扬起的烟尘——东厂的人正往这边赶,甲叶碰撞声顺着风飘过来,密得像雨点。
沈惊鸿横刀身前,左肩破口处的皮肉一阵阵发紧,毒汁顺着肌理往里头钻,像有细针在扎。他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侧两人能听见:“先往船边退,我挡着。”
福伯扶着严世卿的胳膊,脚步往后挪,枯瘦的手伸进怀里,攥着那半包疗伤的金疮药。严世卿空荡的右袖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左手从蓑衣底下摸出一柄短刃,刃口磨得发亮,是狱中磨了十年的铁片。
“惊鸿,三年前我教你左手刀的时候,说过什么?”郑崇文停在三步外,指尖抚过刀柄上的青白玉环,荷叶纹路在日头下泛着淡光,“刀握在手里,就不能有半分犹豫。你今天这副样子,可接不住我十招。”
“十年前沈府那夜,你也是用左手刀,卸了严大人的右臂?”沈惊鸿的刀身往下沉了半寸,刀尖斜指地面,草叶沾在刃口,被刀气扫成两截。
“是。”郑崇文答得干脆,目光扫过严世卿的空袖,眉峰动了一下,转瞬又平复下去,“那晚我奉麦公公的命,带番子去沈家搜《幽冥武典》的残卷。本只想拿东西走人,是你们沈家不识抬举,非要硬抗。”
“幽冥武典?”严世卿失声开口,独臂攥得短刃柄身发颤,“沈家藏着幽冥教的武典?”
“你们以为沈家只是普通的书香门第?”郑崇文嗤笑一声,左手刀出鞘半寸,寒光照得他眉眼冷硬,“沈老爷子当年是建文旧部之后,手里握着幽冥教下半部武典,还有教众在宫里的名册。麦公公要拿,幽冥教的人也要拿。那晚两拨人先后进府,我不过是捡个现成的便宜。”
沈惊鸿的手腕转了半圈,绣春刀在掌心打了个旋。他想起档案室暗格里的空荡,想起萧镇册子里没写完的那句“幽冥教根在宫中”。原来暗格里藏的不是别的,是沈家传下来的武典残卷与名册。东西丢了一两天,正是郑崇文取走的。
“萧镇也是你杀的?”沈惊鸿开口,声音稳得听不出波澜。
“他查得太宽,摸到了司里的内线,留着是个祸害。”郑崇文抬眼看向他,语气里竟带了几分惋惜,“惊鸿,我本来不想把你卷进来。你安安稳稳做你的总旗,熬资历升百户,不比查这些掉脑袋的事强?”
“我沈家二十三口的命,就这么算了?”
“乱世里人命如草芥,算得了什么。”郑崇文的刀彻底出鞘,红绳缠着的刀柄在他左手转了个花,“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铜扣交出来,跟我回去见麦公公。我保你无事,以后咱们还是兄弟。”
“兄弟?”福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郑崇文骂,“你灭他满门,废他右手,如今还有脸说兄弟?”
郑崇文眼神一冷,指尖微动,身后两名暗卫立刻纵身扑上来,两柄刀分取福伯与严世卿咽喉,刀势又快又狠,全是锦衣卫诏狱里的杀人手法。
沈惊鸿身形一晃,左脚蹬地,整个人斜掠出去,左手绣春刀划出一道弧光。他这招“断云截江”是三年里对着木桩练了上万次的起手式,刀走偏锋,专削敌手关节。只听“叮叮”两声脆响,两柄钢刀同时被荡开,两名暗卫退了两步,手腕上各多了一道血口。
“几年不见,你左手刀练得不错。”郑崇文往前走了一步,脚下泥土陷了半分,“可惜力道还是差了点。”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欺身近前,左手刀当头劈下。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锦衣卫搏杀术的刚猛,刃风扫得地面芦絮四散翻飞。沈惊鸿横刀格挡,两刀相撞,火星迸溅,一股力道顺着刀身传过来,震得他左臂发麻,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泥地上拖出两道深痕。
郑崇文得势不饶人,刀势连绵展开,一招快过一招。他的刀法本是正统的绣春刀诀,此刻使出来却多了几分阴诡刁钻,刀刀往要害处钻,招式缝隙里藏着化不开的寒气。拆到第七招,沈惊鸿刀刃擦过对方刀身,指尖竟沾了一层冰凉的气息,经脉里微微一滞。
“你练了幽冥真气?”沈惊鸿旋身卸力,刀背磕向对方腰侧。
“麦公公赐的功法,总比你那点粗浅内功强。”郑崇文侧身避开,左手刀反撩,直取沈惊鸿面门。刀风里带着淡淡的腥气,正是幽冥教阴寒内功的征兆。
沈惊鸿低头避让,发丝被刀风削断几根,飘落在地。他心里清楚,郑崇文本就比他修为高,如今又练了幽冥真气,正面硬拼占不到便宜。他脚步错动,踩着河滩碎石往后退,引着对方往芦苇丛边去——芦秆密,能限制大开大合的刀势。
另一边,福伯扶着严世卿退到岸边小舟旁,剩下五名暗卫围了上来。严世卿虽断了右臂,左手短刃却使得又快又准,专挑人手腕、咽喉等薄弱处下手,招招狠辣,是死牢里熬出来的亡命打法。福伯也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匕首,守在严世卿身侧,两人背靠着背,勉强撑住围攻。
可暗卫都是七品以上的身手,时间一长,两人渐渐落了下风。严世卿左肩挨了一刀,血浸透了蓑衣,顺着胳膊往下滴,落在船板上,砸出点点暗红。
沈惊鸿余光瞥见,心神一分,招式慢了半拍。郑崇文抓住破绽,刀身一翻,刀背重重砸在沈惊鸿左肩伤口处。闷响一声,沈惊鸿踉跄着退了三步,一口血涌到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说过,你打不过我。”郑崇文提着刀缓步逼近,刀尖垂在身侧,沾着的血珠滴进泥里,“把铜扣给我,我放他们两个走。”
沈惊鸿直起身,左手握紧刀柄,指腹蹭过刀身上的锈迹。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破妄心经缓缓运转,胸口滞涩的经脉渐渐通畅。这套心法是他当年在沈家旧宅找到的残篇,恰好能克制阴寒邪功。他没说话,左脚往前迈了半步,刀势慢慢抬起来,与肩平齐。
这是他自创的起手式,三年里从没在郑崇文面前用过。
郑崇文眼神微凝,停下脚步:“你藏了招?”
话音刚落,沈惊鸿动了。他身形极快,踩着河滩碎石疾冲,绣春刀却没劈没砍,反而贴着地面走,直削对方下三路。郑崇文抬刀去挡,不料沈惊鸿这招是虚的,刀身在石头上一借力,整个人腾空而起,右手腕一翻,三柄寸许长的小飞刀激射而出,直取对方胸口、左肩、右腕三处。
郑崇文大惊,侧身闪避,飞刀擦着他左臂飞过,划破飞鱼服,在皮肉上留下三道血痕。他落地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惊鸿的右手:“你的右手……”
“废了,不代表用不了暗器。”沈惊鸿落在船边,左手刀横在身前,右手指缝里还夹着两柄飞刀。
当年右手被废,经脉受损,握不住重刀,可发小飞刀的力气还有。他练了三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给仇人一个措手不及。
就在这时,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近,城头的东厂番子已经下了城,顺着官道往河边赶,领头的举着东厂牙牌,喊声顺着风飘过来:“奉司礼监之命,捉拿钦犯!一个都别放跑!”
郑崇文脸色微变。他本想私下解决,拿了铜扣回去复命,东厂的人一来,事情就要闹到陆炳耳朵里,节外生枝。他抬头看向沈惊鸿三人,眼中杀意渐浓。
“放箭!”他冷声下令。
剩下的暗卫立刻收刀,从背后取下短弓,搭箭上弦。箭头上泛着乌青的光,正是腐骨毒,属幽冥教万毒归一的旁支,沾肉溃烂,见血封喉。
沈惊鸿立刻转身,一把将严世卿和福伯推上小舟。船绳系在岸边木桩上,他挥刀砍断绳索,同时刀光舞成一道圆幕,将射来的箭矢尽数挡开。箭支撞在刀身上,纷纷断成两截,落入水中。
“走!”沈惊鸿纵身跳上船,船身猛地一沉。水流推着小舟往下游漂,岸边暗卫还在放箭,箭矢钉在船板上,密密麻麻插了一片。
一支箭绕过刀光,直奔船尾的严世卿后心。福伯喊了一声,猛地扑过去,用后背挡住了那支箭。箭镞穿透粗布衣裳,深深扎进肉里,黑血立刻渗了出来,染黑了一片灰布。
“福伯!”沈惊鸿回身扶住他,伸手去拔箭,却被福伯按住了手。
“别拔……拔了毒散得更快。”福伯脸色发青,嘴唇已经开始发紫,说话都带着颤音,“先……先出城,别管我。”
严世卿凑过来,撕开福伯后背的衣裳,见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开始发黑溃烂,眉头拧成一团:“是幽冥教的腐骨毒,得立刻找解药。”
沈惊鸿抬头看向岸边,郑崇文带着人沿着河岸追,脚步飞快,眼看着就要追上顺水漂流的小舟。河道两岸都是芦苇荡,无处可躲,再往下漂半里地就是开阔的河面,更成了活靶子。
他正要撑船往岸边芦苇丛里钻,河道前方忽然传来铁器破水的声响。
沈惊鸿猛地抬头。
下游弯道处,三艘快船顺流而上,拦住了去路。船头站着四个黑衣蒙面人,人人手里握着一柄狭长刀,刀身泛着幽蓝冷光。为首那人抬手揭下脸上面巾,左脸上一道斜跨眉眼的刀疤,眼神阴鸷得像毒蛇。
他抬手,指尖对着小舟,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风忽然停了,河道里的水像是被冻住,连浪都平了。前后都是死路,船板上的毒血还在往下渗,福伯的呼吸越来越弱。
沈惊鸿握紧了手里的绣春刀,刀刃映着天光,冷得刺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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