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炳只点了一盏灯。

后堂的暗处比亮处多。沈惊鸿迈进门槛时，左手已按上刀柄——不是戒备，是本能。在锦衣卫待了十年的人，进任何一间屋子都会先算退路。这间屋子的退路只有一扇门，窗户在陆炳背后，关着。

“关门。”

声音从灯影里传出来。沈惊鸿反手带上门，门轴干涩地摩擦了一声。他没坐，站在门边。

桌上摆着两只茶盏。一只在陆炳手边，茶已喝了一半。另一只在桌子对面，满满的，没动过。

“你在等人。”

“等你。”陆炳把那只满杯推过来，“也等另一个人。他该在半个时辰前就到。”

“郑崇文。”

陆炳没否认。从袖子里抽出手，搁在桌上那只黑木匣子上。匣子不大，比骨灰盒还小一圈，铜扣上贴着泛黄的封条。桑皮纸，火漆完整。封条上的字迹瘦硬有力——这笔迹沈惊鸿认得。他爹写的。

“你爹出事前三天交给我。说十年之后让你拆。十年之期，今日正好。”

沈惊鸿没伸手。他看着那只匣子，像在看一条蛇。

“为什么是十年？”

“他没说。只说十年不到，谁拆谁死。”陆炳靠回椅背，半边脸退进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里面装的什么，我没看过。但你爹交给我时留了句话——说这东西能帮你认一个人。”

“谁？”

“当年灭沈家满门的人。”

烛火跳了一下。

沈惊鸿的手指搭上木匣，挑断封条，掀开盖子。

里面只有一块铜牌。两指宽，三寸长。正面刻“幽冥”二字，背面刻“三”。牌面有几道划痕，是刀剑撞击留下的。翻过来，背面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蝇头大小，刻得极浅——永乐十七年铸，建文旧部敕造。

他把铜牌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顺着掌纹往里渗。

“建文旧部。”他将牌子搁在桌上，“幽冥教不是江湖帮派。”

“从来不是。建文四年燕王入南京，宫中起火，建文帝下落不明。他旧部里有人降了，有人藏了。藏起来的在永乐十七年立了幽冥教，初衷是找建文后人，扶他复位。三代人传下来，复位变成夺位，夺位变成夺天下。”陆炳端起茶盏，没喝，只是转着杯沿，“嘉靖三年，有个河南来的庄稼少年净身入宫，分到直殿监扫地。十九年后，他成了司礼监掌印。”

“麦福。”

“麦福在宫里熬了十九年，换了三个主子。第三个主子，就是幽冥教这一代的教主。”陆炳的手指在铜牌上点了点，“这牌子是你爹从三鬼使身上扒下来的。他顺着这条线查了十年，查到最后一个名字。”

沈惊鸿等着。

“萧镇。”

灯芯烧出一截灰，落在烛台上。沈惊鸿看着那截灰，没有动。

“萧镇是我爹的上官。”

“也是他最信任的人。出事前三天他把这匣子交给我。出事当天，你爹最后见的人就是萧镇。当夜沈家三十六口，只剩你一个。”陆炳把茶盏搁下，茶水已凉透了，“你这些年一直在查麦福。麦福是刀。萧镇是握刀的手。”

“证据。”

“萧镇在嘉靖十二年就死了。至少案卷上这么写的。”陆炳从袖子里摸出一卷发黄的卷宗，摊在桌上，“贪墨军饷，革职查办，流放途中遭山贼劫杀，尸骨无存。经办人是你爹。他在结案陈词里写了四个字——查无实据，疑点重重。申请重审。递上去当天，萧镇手下三个千户全部调离上京。两个去云南，一个去辽东。半年之内，三个全死在任上。调令是司礼监批的。”

“麦福批的。”

“萧镇一死，麦福就接管了他在锦衣卫里埋的线。但有条线他接不住——你爹。你爹不是萧镇的人，只是他的下属。他不知道萧镇在做什么，但他知道萧镇不会贪墨。所以他开始查。”陆炳停顿了一下，“查到灭门。”

沈惊鸿握着铜牌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萧镇若没死，在哪？”

陆炳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上京舆图前，手指点在皇城西北角。

“嘉靖三年麦福入宫，嘉靖十二年萧镇假死。这九年里，宫里多了一个人。住在乾西五所最偏僻的屋子，从不踏出房门。送饭、洗衣、伺候的全是麦福亲自挑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没人能待满三个月。宫里老太监管他叫‘青袍客’。”

“你见过？”

陆炳转过身，开始解左手的护腕。牛皮制的，常年系在腕上，从不离身。一圈一圈拆开，露出小臂。

烛火映在那截手臂上。皮肤上有一道暗红色的掌印，五指轮廓清晰可辨，像是烙上去的。颜色已发紫，正往黑里转。

“嘉靖十八年，我奉命入宫觐见。路过乾西五所，远远看了一眼——隔着二十丈，那人穿青布道袍，左手拢在袖子里，站在廊下。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做了二十六年锦衣卫，杀过的人自己都记不清。但被人看一眼就觉心悸，那是头一回。”陆炳把手举到灯下，那枚掌印在烛火里泛着暗光，“后来我暗中查他。查到第三层就被麦福截住了。有天夜里回府，半路遇袭——那人穿青袍，左手出掌，一掌拍在我左臂上。化骨掌。他没想杀我，只是告诉我别再查。”

“这掌印能留到现在？”

“中者皮肉不烂，掌印入肉三分，逐年加深颜色。从红到紫，从紫到黑。等全黑了，这条胳膊就废了。”陆炳放下袖子，重新系上护腕，“我查过。化骨掌打人，自己的手也会留下痕迹。练得越深，手越枯。练到最高一层，整只手像枯柴，骨头被药力蚀空，只剩一层皮裹着。你那本幽冥武典残卷上该有记载。”

沈惊鸿想起唐小晚在柳泉居说的话——唐门毒经里记过这门掌法，用毒液泡手配独门内功，练久了骨头会被蚀空。唐门祖师爷给禁了，说太阴毒，不划算。练到最后人也废了。

“青袍客的左手是枯的？”

“当年打我的时候还不是。只看见几根手指发黑。这么多年过去，该枯透了。”

沈惊鸿把铜牌放回木匣。碑下卷宗末尾那句批注浮上来：建文遗孤藏身上京，血脉与幽冥教主一脉相承。

“建文遗孤和幽冥教主是同一个人？”

“未必。卷宗写的是血脉一脉相承，没说是同一个人。可能是父子，可能是叔侄。建文帝若活到永乐十七年，已经老了。他的后人代代相传，传到嘉靖朝至少换了三代。青袍客是第几代，没人知道。”陆炳重新坐下，手指在桌沿画了两条线，“一条是教主传承，建文直系血脉，藏在宫里，江湖上没人见过。另一条是锦衣卫指挥使，旁支血脉，在明处替幽冥教铺朝堂的路。萧镇是第二代指挥使。”

“第一代是谁？”

“永乐朝的锦衣卫指挥使。名字被人从案卷里抹了，查不到。”陆炳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封拆过的信函。信纸泛黄，字迹潦草，落款嘉靖二十一年十月初一。

兵马密符已寻得下落，藏于先帝陵寝地宫之中。建文遗诏亦在其中。待壬寅年腊月宫中大祭，可趁乱取之。

“壬寅宫变。”沈惊鸿放下信纸，“你们早就知道？”

“知道一部分。不知道具体日子。”陆炳收起信函，“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帮你报仇。是要你做事。”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份名单。七个名字。最上面那个是郑崇文。

“我要你查清楚郑崇文和幽冥教的全部往来，拿到铁证。然后——”陆炳把那杯凉茶泼在地上，“清理门户。”

沈惊鸿看着那份名单。郑崇文——当年在北镇抚司大院里和他一起练刀的人。他右手被废之后，郑崇文天天来太医院，站在床边一句话不说，只是站着。后来郑崇文升了百户，穿崭新飞鱼服，腰里那把绣春刀磨得锃亮。有人问刀法跟谁学的，他说跟一个已经不使右手的人。

“你自己怎么不动手？”

“分不清北镇抚司里谁是郑崇文的人，谁是幽冥教的人。一动就打草惊蛇。你不同。”陆炳看着他，“你是从灭门案里爬出来的。你要报仇，天经地义。麦福和郑崇文都会防着你——但他们想不到，你手里有你爹留的牌子。”

沈惊鸿站起来，把铜牌揣进怀里。

“你告诉我这么多，不怕我直接去杀郑崇文？”

“你不会。你爹教了你十年，不是教你当刺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