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推开后堂门,天已亮了。东边屋脊上抹了一层淡金,院里青石砖上还挂着露水。
朱清漪和唐小晚从回廊那头过来。唐小晚换了一身素白衫子,袖子太长,卷了三道还拖在手背上。腰间那个绣花钱袋鼓鼓囊囊,走路时叮当乱响。
“福伯醒了。”朱清漪走近,看了他一眼,“你手上全是汗。”
沈惊鸿摊开手掌。掌心湿漉漉的,铜牌硌出的印子还在。他把木匣递给她。
“替我保管。里面是幽冥教三鬼使的铜牌,背面刻着建文旧部敕造。”
他把陆炳的话择要说了。说到青袍客和化骨掌时,唐小晚插进来。
“化骨掌我在唐门毒经里翻到过。不是中原武学,是从西域密宗传过来的。练的人用药液泡手,配独门内功,一掌下去骨碎皮不破。药液有剧毒,练久了手掌慢慢枯萎——骨头被蚀空,剩一层皮裹着。练到最深一层,整只手像枯树枝。”她晃了晃缩在袖子里的手,“唐门也研究过,祖师爷给禁了。太阴毒,不划算。练到最后自己也废了。”
“青袍客的左手就是枯的。陆炳说八年前见过,当时只是指节发黑,现在该枯透了。”
“练到那个份上,一只手已经没了。再练下去,另一只也保不住。跟这种人交手,你不能碰他的左手。隔着衣服都不行。药力能渗进布料,沾上皮肤就得烂。”
朱清漪忽然开口:“青袍客在宫里藏了十九年。那麦福在他面前算什么?”
“奴才。麦福在司礼监再怎么权势熏天,在青袍客面前只能自称奴才。建文旧部的规矩——教主必须是建文直系血脉,旁支只能当护法,外人连护法都当不上。麦福净身之前是河南庄稼户,跟建文旧部没关系,是半路投靠的。青袍客能用他,不会把他当自己人。”
“萧镇呢?”
“萧镇是旁支。建文旧部的后人,不是直系。他当指挥使时名义上是朝廷命官,实际上是幽冥教在朝堂的钉子。假死之后,这颗钉子换成了——”
沈惊鸿捏了捏怀里那份名单。
“郑崇文。”
朱清漪脚步一顿。
“郑崇文是萧镇的人?”
“陆炳的名单上有他。”
话没往下说。照壁后面转出一个人来——高大身形,崭新飞鱼服,腰间绣春刀磨得锃亮,刀柄上缠的布条干干净净。
郑崇文。
他看见沈惊鸿,脚步顿了一瞬。然后整了整衣冠,径直走过来。走路姿势没变,还是十年前那个样子——肩略往前倾,右手永远搭在刀柄上,拇指扣着护手边缘。这个习惯是沈惊鸿教的。当年在北镇抚司大院里,他手把手教他握刀,说刀柄要握得松,拇指扣住护手,这样拔刀最快。
“惊鸿。”
沈惊鸿没答话。左手拇指一顶刀鞘卡簧,刀身弹出一寸。晨光照在刀刃上,一线寒光落在郑崇文领口。
郑崇文的目光在那道寒光上停了停。
“陆大人跟你说了?”
“说了。”
“你信?”
“信不信,查了才知道。”刀身推回鞘中,“你今天找我,不是来叙旧的。”
“不是。”郑崇文从怀里取出信封递过来。火漆封口,压的是北镇抚司官印,“西郊出了桩命案。死者是个屠户,死法和上回那个一模一样——浑身骨头碎了,皮肉完好。仵作验过,是化骨掌。”
沈惊鸿拆开信封,抽出勘验笔录。现场草图里画着一间肉铺后院,满地猪血,尸体混在血泊里。若不是仵作仔细,差点漏了。
“为什么给我?”
“陆大人说了,西城所有命案以后都由你接手。”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完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惊鸿。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郑崇文张了张嘴,没出声。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下,没回头:“西郊那个屠户——去的时候别看他的手。”
“为什么?”
“没有手。被人齐腕剁了。不是化骨掌打的,是刀砍的。”
他走了。照壁后面空荡荡的,晨光把石砖晒得发白。
唐小晚凑过来看那份笔录。“化骨掌杀的人,手却被人剁了?剁手的人不是练化骨掌的——练那玩意儿的人巴不得留个完整尸首看自己的功力深浅。剁手的是另一个人。”
“有人抢在我们前面去过现场。”沈惊鸿收起信封,“剁了手,就是不想让我们从手上看出什么。”
“死人的手能看出什么?”
“化骨掌打的。屠户是第几个?”
朱清漪翻开笔录,指着一行字:“仵作验过死者后背,肩胛骨下方有块旧掌印,颜色发暗,已入肉。估计是三到五年前的旧伤。他以前挨过化骨掌,那次没死。”
“挨过一掌没死。”沈惊鸿把这句话嚼了一遍,“化骨掌中者立毙,除非打他的人故意留手。留手的原因只有一个——留着他还有用。三年后把他杀了,还剁了手。这三年里他做了什么,让杀他的人必须剁掉他的手?”
他把笔录折好揣进怀里。
“先去西郊看尸体,再去帽儿胡同。柳掌柜账本上记的地址,送药名单里排头一家。”
三人出了北镇抚司。什刹海水面被晨光照得晃眼,冰已全化了,柳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水珠。积水潭边那个撑船的老头不见了。
西郊肉铺在一条窄巷子深处。门口围了些闲汉,被校尉拦在警戒线外。沈惊鸿亮了腰牌,校尉让开道。
尸体还在后院。杀猪案子旁边,猪血和人血混在一起,地上凝了一层暗红色的冰碴。死者仰面躺着,身形粗壮,穿一件油渍麻花的皮围裙。两只手从腕骨处齐齐切断,伤口平整,是一刀剁断的。
朱清漪蹲下验尸。翻开眼皮看了看,掰开嘴巴检查口腔内壁。
“后脑有淤血。不是摔的——是被人从后面拍了掌。不致命,但把他拍晕了。致命的是胸口这一掌。”她解开皮围裙,胸口正中一个暗红掌印,五指轮廓深深陷进肉里,掌印周围皮肤已发紫,“化骨掌,一掌碎心。打后背那掌是几年前留的,打胸口这掌才是要他命的。先拍后脑让他失去抵抗,再补胸口。凶手不想多纠缠——速战速决。”
“手是什么时候剁的?”
“死后。死后血不流了才剁的。剁得很利索,一刀一只。不是斧头——斧头砍的断面粗糙,这个是刀。很薄很利的刀。”
沈惊鸿蹲下,盯着断腕截面。骨头断口平整光滑,骨髓腔里干干净净。他见过这种刀口——北镇抚司大牢里的刽子手用斩首刀砍出来的断面就是这样。但斩首刀重四十斤,不可能随身携带。
只有一种刀能砍出这种断面。绣春刀。
他站起来环顾后院。猪圈、案板、挂肉的铁钩、墙角的血水桶。猪圈旁边草料堆上有一片不太对劲的凹痕——有人站过,站了很久。草料堆后是矮墙,墙头掉了一块砖,砖茬还是新的。
“凶手翻墙进来的。在草料堆上等了很久,等屠户出来。”沈惊鸿跨过草料堆翻上矮墙。墙外是条更窄的巷子,地上有道拖拽的痕迹,从墙根拖到巷口。不是拖尸体——是拖活人。脚印是两个人的,一前一后。后面那人的脚跟在泥地上划出两条长痕,间距很大,被拖时还在挣扎。
“不是一个人来的。有同伙。同伙在墙外接应,剁了手之后拖走了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朱清漪从后院出来,手上沾着血。
“死者指甲缝里找到了这个。”她摊开手,掌心放着几根很短的毛。灰白色,质地粗硬,比人发短,比猪鬃细,“不是人发。是动物尾毛。可能是松鼠,也可能是狼毫。”
“笔。”
“对。狼毫笔的毫。这人临死前抓过一支笔。”朱清漪用帕子擦掉手指上的血,“屠户不用毛笔——屠户记账用炭条,他不会写字。这支笔不是他的。”
“是凶手的。凶手剁他手的时候,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了凶手的笔。凶手没发现。”沈惊鸿把那几根狼毫小心包进帕子里收好,“剁他手的人,识字。”
唐小晚从巷口探头进来:“你们来看这个。”
巷口墙角有一摊呕吐物。还没干透,里面混着没消化的面片和葱花,味道刺鼻。往上瞧,墙砖上有几道手指抓过的痕迹,是从墙上滑下来的——不是血,是指甲在砖面上刮出来的白印。
“剁了手之后有人吐了。是拖人的那个同伙。拖到半路忍不住,停在巷口吐了。”唐小晚蹲下,用银针拨了拨那摊呕吐物,针尖挑起一根极细的蓝色丝线,“衣服上的线。这人穿的是蓝布衣裳。”
“剁了人的手会吐。不是老手。”沈惊鸿站起来,“头一回干这种活。但刀法很利落,一刀剁断腕骨。心里怕得要命,手却很稳。矛盾。”
“有一种人会这样。”朱清漪收起帕子,“被逼的。怕,但不敢不做。”
唐小晚把蓝线举到阳光下照了照:“城西穿蓝布衣裳的人多了去了。脚夫、学徒、杂役——全是蓝布短褐。怎么找?”
“不用找。”沈惊鸿从怀里摸出柳泉居账本里撕下的那几页,展开,指着第三行,“八月初三,灯市口书铺老周,欠银十五两,催收。书铺的人会用笔。狼毫笔。”
他把账本收回怀里。
“去灯市口。哑姑账上的人,现在都得找一遍。屠户死了,老周可能是下一个——也可能老周就是那个在巷口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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