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又是那个梦。

烽火连天，残阳如血。

姜军感觉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之上，脚下是断裂的刀剑，还有已经凝固成黑色的血渍。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味道，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这是哪里？

他茫然四顾，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段残破的城墙之上。城墙的青砖被火油烧得发黑，墙垛上插满了羽箭，箭尾的白翎在风中微微颤抖。远处，是无边无际的营帐，篝火连成一片，像一条匍匐在地平线上的火龙。

那是敌军的营地。

姜军的心猛地一沉。

他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虎口有一道新鲜的刀痕，鲜血正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往下淌。他穿的是一身银色铠甲，甲片被砍得七零八落，护心镜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差一点就被劈穿了。左肩的甲片不知何时被打掉了，露出一道从肩头斜劈至胸口的伤口，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与战袍粘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生疼。

这不是他的手。

这不是他的身体。

可是那股疲惫，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却如此真实地涌遍了他的四肢百骸。双腿像灌了铅，每挪动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握剑的右臂已经麻木了，不是失去知觉的那种麻木，而是肌肉完全脱力之后，只剩下本能在支撑着那柄剑。

他守了九十九天。

援军没有来。

派去求援的几波亲信，未见踪影。

一粒粮食都没有了。十五天前，最后一匹战马也被宰杀分食，那是他最心爱的雪里青。他亲手割断了它的喉咙时，那匹跟了他三年的马，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胸口，像是明白他的难处。

一滴水都没有了。昨夜，敌军趁风雨之夜发动总攻。雷电交加，大雨倾盆，城墙上的火把全部被打灭，滚木沾了水变得沉重湿滑。敌军架起云梯，像蚂蚁一样往城墙上爬。他们用热油往下泼，热油在雨中嗤嗤作响，烫得敌军惨叫连天，但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还是爬了上来。

太多了。

敌军的数量是他们的十倍。

“将军！”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银甲将军转过身去。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兵，头盔不知何时被打掉了，露出一张被硝烟熏得漆黑的脸。左臂无力地垂着，袖管被血浸透。他用右手撑着断了一截的长矛，单膝跪在地上，才勉强没让自己倒下去。

“将军……西门……西门还在……”士兵的声音断断续续，“末将……末将护您从西门走……”

西门还在。

这四个字，在九十九天前，意味着退路。在三十天前，意味着希望。在十天前，意味着一条命。

但现在，西门只是一扇通往旷野的门。

银甲将军看向西门的方向。城墙之外，是黑压压的敌军骑兵，火把在雨幕中明灭不定。那些战马膘肥体壮，骑兵甲胄齐整。而他的士兵们，连站都站不稳了。

就算从西门出去，又能跑多远？

他们这些饥肠辘辘、浑身是伤的人，跑不出三里地，就会被敌军的骑兵追上。与其被人像猎物一样追杀，死在荒野上，不如死在这里。

死在这座守了九十九天的城墙上。

“让想走的弟兄从西门走。”银甲将军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想走的——我陪他们。”

士兵的眼泪流了下来，在那张漆黑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将军！”

“这是军令。”

银甲将军不再看他。他转过身，面向城墙外那黑压压的敌军。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淌。他握紧了手中的剑，剑刃上有几个缺口，是今天砍出来的。

还能再杀几个。

他想。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然后他听见了鼓声。

鼓声从城楼最高处传来，在喊杀声和风雨声中，那鼓声显得单薄，却倔强。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银甲将军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看向城楼。

城楼的最高处，立着一面大鼓。鼓前站着一个穿红衣的女子。

大红的嫁衣。

那件嫁衣是她守城第一天穿上的。她说，她是将军夫人，自小长在这边关，要与城共存亡，若是城破，这便是她的寿衣。她不是说说而已——她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此刻，她双手握着鼓槌，正在擂鼓。

每一下都用尽全力，鼓声沉闷而急促，在风雨中传出很远。城墙上还在抵抗的士兵们听见鼓声，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嘶吼着挥刀扑向爬上城头的敌军。

“夫人！”银甲将军嘶声喊道，“下去！”

她听不见。

风雨太大，喊杀声太大，鼓声太大。她只是不停地擂鼓，鼓槌起落间，那件大红嫁衣在风中翻飞，像一面不倒的战旗。

然后，一支箭破空而来。

箭矢钉进了她的肩膀。

她的身体猛地一震，鼓槌顿了一下。但只是顿了一下——她咬紧牙关，继续擂鼓。

右手的动作已经变形了，每抬起一次，肩膀上的箭杆就跟着颤动，鲜血顺着箭杆往下淌，染红了大半条袖子。但她没有停。

第二支箭。

这一箭射中了她的腹部。她整个人弓了起来，像一只被折弯的弓。鼓槌从右手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城墙边缘。

她用左手撑着鼓架，才没有倒下去。

第三支箭。

这一箭钉进了她的胸口。

她终于撑不住了。

身体缓缓滑落，靠着鼓架，慢慢跌坐在地上。那面大鼓的鼓面上溅满了她的血，在雨水的冲刷下，血水顺着鼓面往下淌，滴在城楼的青砖上。

但她还睁着眼睛。

她的目光越过城楼，越过城墙，落在那个穿银甲的身影上。

他在杀敌。

一剑劈翻一个爬上城墙的敌军，一脚把人踹下城头。银甲在火光中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叫他，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阿剑，我不行了。

她想说：阿剑，你快走。

她想说：阿剑，我真想跟你去看看，江南的春天，是什么样子。

她听他说过很多次。江南的春天，桃花开满山坡，烟雨蒙蒙，燕子低飞。北国的雪，铺天盖地，银装素裹，天地一片白。

他说等这一仗打完，带她去。

她等不到了。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但始终没有离开那个银甲的身影。她用最后的力气，把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睛里，带到下一世去。

银甲将军一剑刺穿最后一个爬上城头的敌军，转身看向城楼。

他的身体僵住了。

她靠着鼓架，眼睛还睁着，正看向他。

隔着雨幕，隔着火光，隔着满地的尸骸和断箭，他看见她身上的三支箭，看见她被血染透的嫁衣，看见她嘴角那一丝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对他的不舍。

他知道，她已经走了。

“青悠——！！”

那一声嘶吼，喊碎了城头的风雨。

他踉跄着冲过去。他跑得太急，脚下被一具尸体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瓦砾堆里。手掌被碎瓦割破，膝盖磕在断刀上，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爬起来继续跑。

终于，他跪倒在她面前。

他伸手去摸她的脸。那张脸上还有余温，雨水打在上面，顺着眉眼往下淌，像她在流泪。

他用手指合上她的眼睛。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而她半握的手心里，是一只木簪，另一只还别在她发髻上。

他的剑横在膝上。剑刃上还有敌人的血，被雨水冲淡了，顺着剑身往下流。

他环顾四周。

城墙上，他的将士们正在一个个倒下。有的被刀砍翻，有的被枪捅穿，有的抱着敌人一起跳下城墙。没有一个人投降。

这就是他的结局了。

银甲将军低头，看着膝上的剑。

然后，他握紧了剑柄。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她站在桂花树下。她问他，江南的春天真的很美吗？他说很美，等不打仗了带你去。

他想起她笑着点头的样子。

对不起。

他握剑的手很稳。

江南的春天，北国的雪！

都看不到了。

他把剑横于颈前。

“青悠，”他说，“等着我。”

剑刃划过。鲜血溅上了猎猎战旗。

姜军猛地睁开眼睛。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是汗，睡衣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一下一下，仿佛要撞碎肋骨。

他瞪着天花板上那盏落满灰尘的灯，瞪了很久。天花板没有变成城墙，灯没有变成烽火。他躺在出租屋里，身上是三十块钱的T恤，不是银色铠甲。

窗外传来洒水车的音乐声，不是喊杀声。

他慢慢坐起来，抬手抹了一把脸，手心里全是汗。

自己只是昨晚加班太晚，下雨了又没带伞，淋雨回来似乎感冒了，囫囵冲包感冒退烧药，倒头就睡。

那个梦。

他还能感觉到剑刃划破喉咙那一瞬间的冰冷，能感觉到那女子最后看向银甲将军的目光——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风雨和火光，那目光里的不舍却如此真切。

真切得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口。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是敲键盘磨出的薄茧，没有刀痕。但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他说不清的情绪——像是一个做了很久的梦，醒来后发现枕边是湿的。

姜军揉了揉太阳穴，下床去洗手间。路过镜子时，他停住了。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太一样。

眼神不一样。以前是疲惫、涣散的，被生活磨平棱角的那种。现在却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下意识地摆了一个拳架。

虎虎生风。

他愣住了。他从未学过拳。但刚才那个架子，分明是一个标准的起手式，稳得像是练过千百遍。

姜军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脑海里忽然闪过梦中的画面——银甲将军在城墙上挥剑杀敌，一剑劈翻一个敌军。那招式，和他刚才摆出的拳架，出手的角度，用力的方式，一模一样。

他打了个寒颤。

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冲回床边，把被子枕头翻了个遍。

枕头底下露出一样东西。

一支木簪。

很旧，但保存得很好。簪身是深褐色的，纹路温润，像被人摩挲过很多很多年。簪身上有一道浅浅的纹路，他凑近了看，是一个刻上去的字。

“青”。

闹钟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出租屋里炸开。

姜军握着那只簪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如擂鼓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