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了整整三十秒,姜军才伸手按掉它。
他坐在床边,盯着手心里那只木簪,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这簪子哪来的?他一个人住,昨天淋雨回来时,门口没有包裹,桌上没有东西。睡前好像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
但这只簪子,就这么凭空出现了。
姜军把木簪翻来覆去地看。深褐色的木质,纹路细腻温润,像被人摩挲过很多很多年。簪身上刻的那个“青”字,笔画不算工整,一笔一划却透着说不出的郑重,刻痕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把簪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味道。没有木头的清香,也没有任何别的气味。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木簪。唯一不普通的,是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手机又响了。主管发来的微信:“今天的晨会,别迟到。”
姜军骂了一声,把木簪塞进枕头底下,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出门时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枕头——簪子还在那里。不是幻觉。
这一天过得浑浑噩噩。晨会上主管讲了什么,姜军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坐在会议桌最角落,盯着投影仪打在白板上的PPT,脑子里全是那个梦。
烽火连天的城头。满身是血的银甲将军。靠着鼓架、身中数箭的红衣女子。
还有她最后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的不舍,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脑子里。
“姜军,姜军!”
有人声音把他拽回现实:“你的周报呢?”
姜军愣了一下:“我……”
“忘了是吧?”主管推了推眼镜,“你已经连着三天加班到十一点了,我理解你累,但工作不能落下。今天补齐。”
“好。”姜军说。他没有解释。他没法解释。
白天的工作像打仗。客户催交货,产线催材料,上头催预算。姜军坐在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但他的另一部分注意力,一直在自己身体上。
他觉得不太对劲。
他以前颈椎不好,坐久了就疼,但今天一整天脖子都很轻松,像是有人帮他正过骨。他有腰肌劳损,天阴就酸,昨天那场雨,按理说他今天应该在腰上贴膏药,但他弯腰捡了三次东西,一点感觉都没有。自己多年的打工牛马后遗症,似乎都好了。
最奇怪的是手。搬动打印纸时不小心碰到锋利的绑带,他下意识缩手,却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连皮都没破。
他的恢复能力没有这么好过。
下班时间到了,他没有加班。走出写字楼时故意走了楼梯,十二楼,一口气跑下去,呼吸平稳,心跳正常。
路过公园时,他看见一群老头老太太在跳广场舞,旁边有几个穿练功服的人在打太极。他停下脚步,隔着十来米看那些人打太极。
动作很慢,很柔,每一个姿势都像是慢放的镜头。
姜军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拳,练的是养生,不是杀人。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怎么会知道杀人的拳是什么样?
姜军甩了甩头,继续往地铁站走。
晚上回到出租屋,煮了一碗泡面吃完,他又把那只木簪从枕头底下拿了出来。犹豫了一下,放进了外套口袋里。然后打开电脑开始补周报。
写到一半,他停下了。在搜索框里输入几个字:“梦见古代将军守城”。
搜索结果大部分是小说推荐,还有几篇解梦文章,说梦见古代将军代表事业心强,梦见守城代表有压力。都是废话。
他又换了几个关键词:“银甲将军守城夫人击鼓”。
搜索结果里多了一些历史内容。他一一点进去看,都是正史里记载的将军事迹,没有能和他梦中场景对上的。那座城的名字他不知道,那将军的名字在梦里隐约知道,醒来却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那个字——青。
姜军在搜索框里输入“青悠”两个字。搜索结果出来,是一些诗词语句的出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出自《诗经》,是写思念的诗。
他关掉浏览器。
够了。他告诉自己,这就是一个梦。一个因为加班太累、淋雨发烧、吃了临期感冒药而产生的噩梦。至于木簪——可能是哪个同事恶作剧,趁他不在工位时塞进他包里的。
这个解释很合理。
姜军关了电脑,熄了灯。很快睡着了。
梦。
又是那个梦。
但这一次,他不在城墙上了。他在将军府的院子里。
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酒,两只杯。银甲将军坐在石桌旁,没有穿甲胄,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脸上没有血污,眉宇间还没有那些沧桑的纹路,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红衣女子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碟点心。她换了一身浅绿色的衣裙,发间别着那只木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今晚你就要去巡营了?”她把点心放在石桌上,“我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银甲将军抬头看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怕吗?”
女子摇了摇头:“有你在,不怕。”
女子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阿剑,”她说,“等援兵来了,敌人退了,你就要当父亲了。”
银甲将军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真的?”
女子点了点头,脸颊飞起两朵红云:“下午请大夫诊过脉了。大夫说,脉象稳得很。”
银甲将军笑了笑,低头去看她的肚子。他的手掌覆上去,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圈,又走回来,蹲在她面前,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
“还听不见。”女子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才两个多月呢。”
银甲将军抬起头,眼里有光。那是在城墙上杀伐果断的将军脸上从未出现过的光——不是战意,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柔软到骨子里的东西。
“青悠,”他说,“等这一仗打完,我就带你回老家。江南的春天,北国的雪,我都要带你去看。”
“好。”
“还要带咱们的孩子一起去。”
“好。”
女子笑着,眼睛弯弯的,伸手理了理他鬓边散落的碎发:“我都应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活着回来。”
银甲将军握住她的手,放在心口:“我答应你。”
画面忽然碎裂。
场景切换。
还是那座城,还是那面战旗。但这一次,姜军是旁观者。他站在城墙上,像一个幽灵,看着银甲将军在城墙上杀敌。
一剑劈翻一个爬上城墙的敌军,一脚把人踹下城头。银甲在火光中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但他的动作越来越慢。
不是不想快,是快不起来了。九十九天的饥饿,九十九天的鏖战,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每一剑挥出去都用尽了全力,但力道大不如前。双腿在发抖,不是恐惧,是肌肉已经完全脱力。
他单膝跪在地上,用剑撑着身体,大口大口喘气。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嘴唇干裂,眼眶深陷。
然后他听见了鼓声。
他猛地抬头,看向城楼最高处。红衣女子正站在那里擂鼓。大红的嫁衣在风中翻飞,像一面不倒的战旗。她的鼓声沉闷而急促,每一下都像砸在人心上。
城墙上还在抵抗的士兵们听见鼓声,嘶吼着重新扑向敌军。
银甲将军咬着牙站起来。他还能杀。只要那鼓声还在响,他就能杀。
然后,一支箭。
箭矢钉进了她的肩膀。她的身体猛地一震,鼓槌顿了一下。但只是顿了一下——她咬紧牙关,继续擂鼓。右手的动作已经变形了,每抬起一次,肩膀上的箭杆就跟着颤动。
第二支箭。这一箭射中了她的腹部。
第三支箭。这一箭钉进了她的胸口。
她终于撑不住了。身体缓缓滑落,靠着鼓架,慢慢跌坐在地上。
但她还睁着眼睛。她的目光越过城楼,越过城墙,落在那个穿银甲的身影上。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叫他,却发不出声音。
银甲将军一剑刺穿最后一个爬上城头的敌军,转身看向城楼。
他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见她靠着鼓架,看见她身上的三支箭,看见她被血染透的嫁衣。他还看见——她的嘴唇在动。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风雨和喊杀声,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但他知道。
她在说:阿剑。
她在说:活下去。
她在说:带咱们的孩子。
她没说完。
银甲将军踉跄着冲过去。他跪倒在她面前,伸手去摸她的脸。那张脸上还有余温,雨水打在上面,顺着眉眼往下淌。他看见她的眼睛还睁着,目光还落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睛里,带到下一世去。
他用手指合上她的眼睛,接过她手心里的浸血的木簪。
然后他低头,看着她腹部那支箭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他还没来得及听他叫一声“爹”。
银甲将军跪了很久。城墙上他的将士们正在一个个倒下,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低头看着膝上的剑。
江南的春天,北国的雪,他都答应带她去的。她答应要等他回来的。她还说要给他生个孩子,说等孩子长大了也要像他一样当将军,她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眼睛弯弯的,好看极了。
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
他握紧剑柄,横剑于颈。剑刃划过喉咙的那一刻,他没有感觉到痛。
他只感觉到一种解脱。
“青悠,”他说,“等着我。”
姜军猛地坐起来。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他坐在黑暗里,大口喘气,背上全是冷汗。
不是被吓的。是心口疼。
那种疼不是肉体上的,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无处安放的悲恸。他梦见那个银甲将军跪在红衣女子面前,低头看着她腹部的箭伤时——那个画面像一把刀,捅进他的胸口。
那里有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他和她,没能等到援兵,没能等到孩子出生,没能等到江南的春天。
什么都没等到。
姜军下床去倒水喝。路过穿衣镜时,他又停住了。
他看见镜子里的人下意识地摆出了一个起手式,比昨天早上的那个更稳、更利落。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这是撩阴掌。”
“这是穿心拳。”
“这是军中搏杀术,不是什么花架子。”
他对着镜子,一招一式地打了出来。动作行云流水,像是练过千百遍。但姜军可以发誓,他从未学过这些东西。
一套打完,他浑身发热,毛孔都张开了。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涌向四肢。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掌心,掌心里有一个很淡的痕迹。
他想起那个银甲将军,在出征前夜,把耳朵贴在妻子的肚子上,想听听孩子的声音。他的手掌覆在她腹部,动作那么轻。
而现在,这只手的掌心里,有一个和那只木簪纹路完美契合的痕迹。
就像这把簪子已经在他手里握了很多很多年。
姜军猛地冲回床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支木簪。他把它放在手心里,掌心的痕迹和簪身上的纹路严丝合缝。
姜军跌坐在床上。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电闪雷鸣。
他握着那只簪子,脑子里一片混乱。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那声音是从他身体深处传来的,很轻,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但姜军听得很清楚。
那个声音在说。
“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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