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闹钟还没响，姜军就醒了。

准确地说，是被姜剑叫醒的。

“卯时了。”姜剑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准时响起，像个活体闹钟。

姜军迷迷糊糊地摸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四十。

他直接骂出了声：“你管这叫卯时？！”

“卯时五点到七点，现在五点四十，正是晨练的好时辰。”姜剑的语气理直气壮，“我在军中时，将士们卯时初刻便起身操练，风雨无阻。”

“你是将军，你的兵敢不起吗？起晚了你砍他们脑袋！”姜军一边骂一边翻身坐起来。倒不是他多自律，而是他发现自己完全睡不着了——身体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精力旺盛得不像话。这是他昨晚站桩一个时辰的后遗症，全身经脉被打通之后，精神头好得离谱。

他索性穿上衣服出了门。

清晨的城中村还没有完全苏醒。巷口的早餐摊刚支起炉子，豆浆机嗡嗡响着，蒸笼冒着白气。姜军从巷子里穿过去，一路小跑到附近的公园。

公园里已经有人了。几个老头老太太在广场上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水里划船。姜军找了个角落站定，深吸一口气。

“今天练什么？”

“先练拳。”姜剑说，“把你昨天那几式再打一遍。”

姜军摆开架势，一招一式地打了起来。撩阴掌，穿心拳，军中搏杀术的基础招式。昨天他还觉得这些动作很生涩，今天却流畅了许多，像是身体在慢慢适应这种发力方式。一套打完，他浑身发热，掌心微微发红。

“还行。”姜剑的评价依然吝啬，“比昨天好了一点。”

“就一点？”

“一点点也是进步。练武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我当年——”

“你当年练了多久才成的将军？”姜军随口问。

姜剑沉默了一下：“我十五岁从军，十七岁任校尉，二十岁升将军。”

“二十？”姜军惊了，“你二十就当将军了？”

“那时塞外边关战事吃紧，朝廷不拘一格提拔年轻将领。”姜剑说得轻描淡写，“我从小习武，十二岁便能与成年将士过招，家父说我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姜军沉默了。他不是在羡慕姜剑的天赋，而是在想另一件事——二十岁的将军，镇守塞外边关重镇，在城墙上力战而竭，最终横剑自刎。他的一生，在最绚烂的时候戛然而止。

“你后悔吗？”姜军忽然问。

“后悔什么？”

“从军。守城。死。”姜军说，“如果你没有从军，可能会活着。在江南的老家，娶妻生子，过普通人的日子。”

姜剑没有立刻回答。

清晨的风吹过公园的树梢，带下几片枯叶，在姜军脚边打转。远处有老人在遛鸟，鸟笼挂在树枝上，画眉鸟叫得清脆悦耳。

“我若不曾从军，”姜剑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敌军破关而入，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我或许能活着，但活在那样的世道里，与死何异？”

“至于后悔——”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沉重，“我只后悔一件事。”

“什么？”

“奸臣当道，援军不发，迟迟未到。”

姜剑的声音很平静，但姜军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千年的愤恨。

“我派了三波亲信去求援。第一波出发后杳无音讯，第二波半路被截杀，第三波……第三波是我最得力的副将，他拼死冲出重围，一个月后回来了。”

姜剑停了一下。

“他带回来的消息是——朝廷早已知晓边关被围，但奸臣压下了求援文书。理由是，边关守将拥兵自重，若轻易发兵，恐其借机邀功。”

“拥兵自重。”姜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冷笑，“我守城九十九天，将士们饿得啃树皮、煮皮甲，我坐在城墙上和士兵分食同一碗粥——他们说这叫拥兵自重。”

“援军始终没有来。我等了九十九天，一粒粮食都没等来。直到城破那夜，敌军趁风雨夜攻城，夫人擂鼓助阵，中箭身亡。而我——”

他没有说下去。

但姜军知道后面的故事。银甲将军跪在妻子面前，合上她的眼睛，接过她手心里那只染血的木簪。然后横剑自刎，鲜血溅上了猎猎战旗。

不是因为打不过。

是被奸臣出卖了。

姜军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他想起梦里的那个画面：银甲将军跪在城墙之上，周围是满地的尸骸和断箭，远处是黑压压的敌军。他等了一百天，等来的不是援军，而是敌军的总攻。

“所以你不后悔从军，”姜军慢慢地说，“你只后悔——没能在那种世道里，护住她。”

“是。”姜剑说。

简单的字，重如千钧。

姜军没有再问。有些话，问一次就够了。

练完拳，姜军去路边摊买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边走边吃，往公司赶。今天是周五，他得把本周的周报交上去，还要处理客户的一批急单。

走进写字楼的时候，他注意到前台的两个小姐姐多看了他两眼。

他没在意，刷卡进了电梯。

到了工位，旁边的同事老刘凑过来，上下打量他：“小军，你今天气色不错啊。”

“有吗？”

“你自己照照镜子，”老刘把手机前置摄像头对准他，“眼袋没了，黑眼圈淡了，皮肤都亮了一个度。你昨晚是不是偷偷去做美容了？”

姜军看了一眼屏幕，确实。镜子里那张脸和昨天判若两人，不是五官变了，是精气神不一样了。以前他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双眼无神，面色蜡黄。今天却神采奕奕，像换了个人。

“昨晚睡得早。”姜军随口敷衍。

晨会开始了。主管照例讲了一通废话，分配了本周的任务。姜军领到的是一批急单，客户要得急，要求三天内出货。他看了一眼单子，默默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安排，发现比以前从容了很多。

以前他看到这种急单会慌，会焦虑，会想“完了完了这怎么搞得定”。但今天他脑子里很清楚：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哪些可以并行处理，哪些需要提前沟通。就像一张棋盘在他面前铺开，每一步都看得明明白白。

姜剑的声音忽然响起：“你处理这些事务的章法，倒有几分行军布阵的意思。”

“这叫项目管理。”姜军在心里说，“不是行军打仗，但道理差不多——资源调配，优先级排序，风险控制。你们打仗也是这套。”

“确实。”姜剑若有所思，“看来无论古今，谋事之道，殊途同归。”

上午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姜军处理完两批急单的排期，又抽空把周报写完，还顺手帮老刘解决了一个Excel公式的问题。老刘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小军，你今天吃了什么药？效率也太高了。”

姜军笑了笑，没解释。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一个人去了公司附近的面馆。等面的间隙，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木簪，放在桌上仔细端详。

“再跟我说说她吧。”姜军在心里说。

“谁？”

“青悠。你夫人。”

安静了几秒。姜军以为姜剑不想说，正准备把木簪收起来。

然后姜剑开口了。

“她自幼长在塞外边关。”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姜军从未听过的柔软，“不是随父亲赴任，是土生土长的边关人。她见过最烈的风沙，喝过最苦的碱水，走过最长的戈壁。”

姜军愣了一下。他原以为青悠会是哪家文官的小姐，娇生惯养的那种。没想到？

“她从小就跟着守城的将士们学擂鼓。”姜剑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她擂鼓的架势，比军中最好的鼓手还威风。我第一次见她，就是在城楼上。那一年她十二岁，站在鼓架前，双手握着比她胳膊还粗的鼓槌，擂得震天响。”

“十二岁？”姜军惊了。

“边关的女儿，和中原的不一样。”姜剑说，“她不怕风沙，不怕刀兵，不怕流血。她只怕一件事——”

“什么？”

“怕我死在她前头。”

姜军握着木簪的手紧了紧。

“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跟我回江南看看。”姜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说她从没见过江南的春天，没见过桃花开满山坡的样子，没见过烟雨蒙蒙中燕子低飞。她听说北国的雪也很美，铺天盖地，银装素裹。她说等不打仗了，让我带她去看。”

“我说好。”

“我说等这一仗打完，援军到了，我就带她回老家。江南的春天，北国的雪，我都带她去看。”

“她说好。”

“然后——”姜剑没有说下去。

然后援军没来。

然后城破了。

然后她中了三箭，靠着鼓架，至死都没等到江南的春天。

姜军低下头，把木簪重新放回口袋里。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他却没了胃口。

“她这辈子，”姜剑说，“没出过边关。”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在说自己的夫人。但姜军听得出来，那底下压着的是什么样的遗憾。

一个自幼长在塞外边关的女人，从没见过江南的春天。

她答应过要跟他回去看的。

他没做到。

姜军端起面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不是饿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悲伤太大，大到你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下午的工作继续。姜军处理完最后一批邮件，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主管忽然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姜军，上周的那个项目，客户很满意。”主管难得露出笑脸，“对方说下次还找你对接。”

“谢谢主管。”

“对了，下周市里有个行业培训，为期三天。”主管递给他一张通知单，“公司安排你去。好好学，回来给大家做分享。”

姜军接过通知单，看了一眼——市里的培训中心，课程排得挺满，从行业趋势到新技术应用，涵盖面很广。他以前轮不到这种机会，这次不知道主管怎么忽然想起他了。

“市里？”姜剑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嗯，我们这边的中心城市。”姜军在心里说，“比咱们这个小城大一些，人也多一些。”

“木簪的感应范围是方圆百里。”姜剑说，“到市里去，也许能碰碰运气。”

姜军没接话。他知道姜剑的意思——找青悠，不能只守在这一亩三分地。市里人多，机会也大。

但他也想到了另一件事。

那天晚上在夜市，他远远看到的一个女人，头发上也别着一支木簪。

他当时没来得及走近，姜剑的意识就沉睡了。

下班后，姜军没有直接回家。他绕道去了那个夜市。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个摊位，每一张脸。

卖卤味的老板娘。卖煎饼果子的大姐。卖手工饰品的姑娘。卖炒面的中年男人。

没有。

那个别着木簪的奇怪女子，今天没有出摊。

姜军站在夜市的入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不急。”他在心里说，“明天再来。”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来。

姜剑的意识依然沉默。但姜军感觉到，身体里那股温热的气流微微涌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夜风微凉。姜军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手里拎着一盒打包好的炒面。

“姜剑。”他忽然在心里喊了一声。

“嗯？”

“你那个时代，江南的春天，真的那么好看吗？”

沉默了片刻。

“好看。”姜剑说，“桃花开满山坡，风吹过来，花瓣落得满身都是。她一定会喜欢。”

姜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但他记住了。

等找到她，定要带她去看江南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