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灯亮到很晚。
姜军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旁边摊着一本从旧书店淘来的《神州历代纪年考》。手机屏幕亮着,搜索页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繁体字。
“你那个朝代,叫什么来着?”姜军一边敲键盘一边问。
“大宋。”姜剑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大宋昭定年间。”
姜军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大宋?”他重复了一遍,“你确定是大宋?”
“我生于大宋昭定三年,死于昭定二十八年。守城那年,是昭定二十八年秋。”姜剑说得笃定,“这个不会记错。”
姜军深吸一口气,在搜索框里输入“大宋昭定”几个字。
回车。
搜索结果出来了——零。不是“没有找到相关结果”,而是搜索页面直接跳转到了“您是否在查找‘大周昭明’?”
他换了几个关键词:“昭定年号”、“大宋年号表”、“前朝皇帝列表”。
翻来覆去查了半个小时,结果都一样。
历史上根本没有“昭定”这个年号。
“不可能啊。”姜军喃喃道,又翻了一遍《神州历代纪年考》。从神朝开国到前朝末年,所有的年号他都过了一遍——没有昭定。
“你确定没记错?”姜军又问了一遍。
姜剑沉默了几秒,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我怎么可能记错自己的年号?昭定二十八年,我守城九十九天,至死都记着这个年份。”
姜军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落满灰的灯。
这就怪了。
一个历史上不存在的大宋,一个不存在于任何正史野史中的年号,一个从未被记载过的守城将军。
“你们那个大宋,”姜军斟酌着措辞,“疆域怎么样?”
“北至燕云十六州,西至狄戎,南至交趾,东至大海。”姜剑说,“我镇守的边关,在燕云以北,出关便是塞外大漠。”
姜军又打开了一个历史地图网站,把神朝历代的疆域图调出来对比。
神朝鼎盛时的北界,也只到燕云十六州以南,始终没能收复那片失地。而姜剑口中的大宋,居然占据了燕云十六州,还在其以北设立了边关重镇。
“你那个大宋,和我知道的这片土地上的朝代,不是一回事。”姜军下了结论。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姜军翻了翻搜索结果,“你那个朝代,不在这本书里。正史没有,野史没有,地方志也没有。就像,就像你这个人从来不存在一样。”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但姜剑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
“我在历史长河中,本就是一粒尘埃。”姜剑说,“存不存在,又有何妨?”
姜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姜剑说这话不是在自嘲,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守城的将军,在历史书上可能只是一行小字,甚至连一行小字都没有。但他守了九十九天,战至最后一刻,含笑自尽。那不是一行小字能承载的重量。
“不过,”姜剑又开口了,“你说我的朝代不在你的史书上,我倒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你之前说,你们这个时代的人,相信有什么‘平行世界’?”
姜军一愣:“你连平行世界都知道?”
“你昨天看视频的时候,我看到的。”姜剑说,“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对着镜头讲了半个时辰,说什么‘宇宙不止一个’、‘可能存在无数个平行时空’。虽然大部分没听懂,但我记住了一个词——”
“什么词?”
“平行世界。”
姜军沉默了。
平行世界。如果真有平行世界,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在姜剑的世界里,大宋收复了燕云十六州,国祚延续了数百年。而在姜军的世界里,那个朝代始终没能收复北方,偏安一隅,最终亡于外族。
两个平行的时空,互不干扰,各自发展。
直到——姜剑的意识穿越了时空的壁垒,来到了这个世界。
“你之前说,”姜军缓缓开口,“你在黑暗中漂浮了很久很久?”
“是。”
“没有时间,没有方向?”
“是。”
“然后忽然有一天,你感觉到一股暖流,像是被人拉了一把——”
“就来到了这里。”姜剑接上了他的话。
姜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与木簪纹路契合的痕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那股暖流,可能是我淋雨发烧的那天晚上。”他说,“人体在发烧的时候,体温升高,新陈代谢加快,生理状态会发生剧烈变化。也许就是那个瞬间,两个平行世界的壁垒出现了裂缝——”
“你说的这些,我听不太懂。”姜剑坦率地打断了他,“但你说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来到你这里,不是偶然。”
姜军点了点头。
不是偶然。
是有原因的。
“那你呢?”姜军忽然问,“你的世界——你那个大宋,后来怎么样了?”
姜剑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军以为他不愿意回答。
“我不知道。”姜剑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死在了昭定二十八年秋。后来的事,我没能看到。”
“但你刚才说了,你那座城被围了九十九天,援军始终没到——”
“城破了。”姜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死之前,城墙已破。敌军从东门涌入,城内火光冲天。我站在城楼上,看见百姓们拖家带口往西门跑,有孩子哭着喊娘,有老人跌倒在路上,没人扶。”
“然后呢?”
“然后我自刎了。”
姜军握着鼠标的手顿住了。
“所以你不知道城破之后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姜剑说,“我死在了那一刻。”
出租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远处有摩托车的轰鸣声一闪而过。
姜军合上电脑,把《神州历代纪年考》也合上,推到一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城中村密密麻麻的屋顶上,银白一片。
“行。”他说,“历史对不上就对不上吧。平行世界就平行世界吧。反正你来了,我也接受了。现在的问题是——”
他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出租屋。
“你说木簪的感应范围是方圆百里,对吧?”
“对。”
“咱们这个小城,方圆百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姜军掰着手指头算,“常住人口五十多万,这五十多万人里找一个别着木簪的女人,无异于——”
他又卡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古代将军解释“概率”和“统计学”。
“无异于大海捞针。”姜剑替他说了。
“对,就这个意思。”姜军松了口气,“所以咱们得想办法缩小范围。”
“怎么缩小?”
姜军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打开地图APP。
“你说那对木簪是你和青悠亲手刻的,一人一支?”
“是。”
“那这两支木簪,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印记?比如刻字、花纹,或者某种只有你们俩才知道的暗号?”
“有。”姜剑说,“她送我的那支,刻着一个‘青’字。我送她的那支,刻着一柄小剑。”
姜军把口袋里的木簪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簪身上确实有个“青”字,笔画不算工整,但一笔一划透着说不出的郑重。
“这个字,是她刻的?”姜军问。
“嗯。”姜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她刻这个字的时候,我坐在旁边。她说她这辈子没拿过刻刀,刻得不好看。我说,心意到了就行。”
“那你刻的那柄小剑呢?刻得好看吗?”
“也不好看。”姜剑的声音里也带了一丝笑意,“她从小在边关长大,没正经读过书,更没学过篆刻。我刻的那把剑,她嫌弃说像根树枝。但她很喜欢,每天都别在头上。”
姜军把木簪收进口袋,重新拿起手机。
“那咱们现在要找的,就是一个别着木簪、木簪上刻着一柄小剑的女人。”他说,“这个范围就小多了。”
“但这个城市有五十多万人。”姜剑补充道。
“五十多万。”姜军苦笑,“你要是带兵,五十多万是什么概念?”
“五十万大军,可攻城略地,横扫半壁江山。”姜剑说,“但要在五十多万人中找一个人——”
“像大海捞针。”姜军又重复了一遍。
两人都沉默了。
窗外,月亮又往西边挪了一些。
姜军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之前说,青悠也在这里。你能感觉到?”
“能。”姜剑说,“木簪同根而生,冥冥之中自有感应。我能感觉到她就在这方圆百里之内,但具体在哪个方向,离我多远,我感应不到。”
“为什么?”
“因为你的身体太弱了。”
姜军:“……”
又被嫌弃了。
“我的身体弱,跟我感应不到她的位置有什么关系?”他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木簪的感应,依赖宿主的气血。”姜剑解释道,“气血越强,感应越清晰。你现在的气血,堪堪能维持我的意识不消散,想要感应到木簪的准确方位,至少还需要——”
“还需要多久?”
“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
姜军算了算时间。两三年,够他把这座小城的大街小巷跑几十遍了。
“那咱们就双管齐下。”他说,“你教我练武,我帮你找人。我白天上班,晚上练功,周末去城里转悠。碰上一个戴木簪的,就多看两眼。”
“也只能如此了。”姜剑说。
第二天一早,闹钟还没响,姜军就醒了。
准确地说,是被姜剑叫醒的。
“卯时了。”姜剑的声音准时响起。
姜军摸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四十。他认命地爬起来,穿上运动服出了门。
清晨的公园凉风习习。几个老头老太太在广场上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姜军找了个角落开始站桩。
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收功之后,他活动了一下筋骨,随口说了一句:“这太极,看着挺养生,真要打起来怕是没什么用。”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声冷哼。
姜军扭头一看,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爷。国字脸,短发,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练功服,脚踩一双黑布鞋。身材不算高大,但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
“小伙子,口气不小啊。”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练了几天拳,就敢说太极没用?”
姜军一愣,连忙摆手:“大爷,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你就是那个意思。”大爷往前走了两步,双手背在身后,“我练太极二十多年了,今儿倒要听听,你说说怎么个没用?”
姜军哭笑不得。他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被这位大爷听了去。
“大爷,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太极动作慢——”姜军试图解释。
“动作慢就没用?”大爷眼睛一瞪,“那你觉得什么有用?你那几招野路子?”
姜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总不能说“我脑子里有个古代将军,他告诉我太极是花架子”吧?
“这样,”大爷活动了一下手腕,“你有空的时候,来公园,咱俩过两招。我让你知道知道,太极到底有没有用。”
说完,大爷也不等姜军回答,转身走了。
姜军站在原地,一脸懵。
“姜剑,你惹的祸。”他在心里说。
“我只是实话实说。”姜剑的语气毫无愧疚,“不过那位老者,下盘很稳,是个练家子。你跟他过招,不亏。”
“你是说我打得过他?”
“现在打不过。”姜剑说,“一年后说不准。”
姜军:“……”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收拾东西回家。
回到出租屋,姜军煮了碗面,边吃边打开电脑。他搜了一下“本地木簪手工”之类的关键词,结果全是电商广告。
“慢慢来吧。”他对自己说。
窗外,阳光正好。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木簪,把它收进口袋。
今天还要上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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