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公园东角的梧桐树下。
姜军收完最后一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晨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湿润的青草气,吹在他微微发烫的皮肤上,说不出的舒服。
今日这架子,比昨日又稳了一分。姜剑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带着满意的语气,你这筋骨当真是天生习武的料子。
姜军活动了一下肩胛骨,确实觉得浑身通透,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擦洗了一遍。站桩练拳这十来天,他身体的每一条经脉都在变化,以前动不动就酸痛的腰背脖子,现在已经完全没了感觉。
那是因为你以前这具身体太孬了。姜剑毫不客气地补刀,堂堂七尺男儿,气血竟不如我在边关时见到的那些十五岁的娃娃兵。若是在我麾下,你这体格连伙夫都不够格。
得,您老人家少说两句,我这不正在练嘛。姜军一边扯开领口透气,一边往公园出口走。今天周末不用上班,他想着回去洗个澡收拾收拾,晚上再去夜市青姐卤味的摊上吃碗面。最近他几乎天天晚上去那个摊报到,那位被称作青姐的老板娘似乎也习惯了,每次见他来都会多加个煎蛋。
小伙子,今天练完了?
姜军脚步一顿。回头一看,梧桐树另一侧的凉亭里,一个穿深灰练功服的大爷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还端着一个紫砂小茶壶,吸溜得正欢。
是前两天说他口气不小的那位赵叔。
练完了,赵叔。姜军客气地点头。他对这位大爷的印象不算差,虽然那天被怼了一顿,但人家也没真跟他计较,还主动邀他搭搭手。
赵叔放下茶壶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尘,迈步走了过来。姜军这才注意到他的步伐,沉稳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利落,步子不大,落脚却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我刚才远远看了你打拳。赵叔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不像之前那么随意,带上了一种姜军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你这架子……练了多久了?
没多久,十来天。姜军实话实说。
十来天?赵叔挑了挑眉,又上下扫了他一遍,你这起手式,扎的那个马步,稳当得不像才练了十来天的人。
姜军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之前也瞎练过一阵,就是没师父,自己摸瞎。
赵叔没接这茬,而是忽然往旁边撤了半步,一只手抬起来,掌心朝前,摆了个敞开的架势。来,搭搭手。就推推,不动真格。
姜军一愣:赵叔,我真不太会……
不会才要学。赵叔的语气不容拒绝,你不跟我搭,怎么知道自己哪儿练得不对?我练太极二十多年了,指点你两招还是够格的。
姜军还想推辞,姜剑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跟他搭。此人不是泛泛之辈。
他不是个练太极的退休大爷吗?
他走路时右肩比左肩低了两分,是长期扛重物导致的;落脚时左脚比右脚轻一分,说明左腿旧伤未愈,下意识用右腿代偿。姜剑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这种人,不是搬砖搬出来的,是负重行军行出来的。
姜军心里一动。负重行军?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赵叔已经往前迈了一步,手掌轻飘飘地推了过来。那动作看着慢,却带着一股不容躲闪的压迫感,姜军下意识地抬手格挡,掌心相接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沉稳的大力从对方手掌传来,像是推在一堵移动的墙上。
放松。赵叔说,别跟我顶,顺着我的力道走。
姜军深吸一口气,试着按姜剑教的要领,松肩沉肘,将对方推来的力道引向一侧。但赵叔的手掌像是黏在他腕上一样,他往左引,赵叔的手便往左跟,他往右卸,赵叔的手便往右转,始终贴着他的腕子不放。
有点意思。赵叔嘴角微弯,你这卸力的路子,不像太极的,倒像是……
他话没说完,手掌忽然一翻,改推为按,姜军只觉得一股大力压下来,脚下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就在他重心不稳的刹那,赵叔的手掌轻飘飘地在他胸口拍了一下,然后收手后退,站定。
不错。赵叔拍了拍手,脸上露出赞赏之色,你这底子,确实不错。
姜军稳住身形,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刚才那几下推手看着轻描淡写,但他能感觉到赵叔根本没用力,只是借着巧劲就把他带得差点踉跄。要是动真格,自己恐怕连三招都撑不住。
才练了十来天,就能有这个反应和悟性,难得。赵叔背着手踱了两步,忽然转头看他,不过姜军,我问你个事,你别介意。
赵叔您说。
教你功夫的那位老师傅,是干什么的?
姜军心里又是一跳。这个问题赵叔之前问过一次,他含糊过去了,但今天赵叔的眼神明显比上次认真得多。
就是一个……老家那边的老师傅,具体干什么的我也不清楚。姜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就教了些强身健体的招式。
赵叔看了他两秒,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凉亭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广场舞的音乐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然后赵叔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
姜军,你刚才跟我推手的时候,有几次我的手刚碰到你的腕子,你就本能地往我肘关节的方向转。你知道那是干什么的吗?
姜军一愣:啊?我就是……顺着力道……
那是擒拿里卸人关节的路子。赵叔放下茶壶,看着他,你刚才那是本能反应,不是想好了才做的。这说明你练的东西,已经入了骨了。
姜军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赵叔摆了摆手,语气又缓了下来:我不是吓唬你,也没想刨你的根。就是好心提醒你一句——你这路子,跟普通人练的武术,不是一回事。
姜军微微一愣:赵叔,武术……不就是武术吗?
当然不是。赵叔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远处广场上那些打太极的老头老太太,你看他们练的是什么?太极、八段锦、五禽戏,那是正儿八经的武术,强身健体、舒筋活络、延年益寿,练的是气和意,讲究的是身心合一,一辈子练下来腰不酸腿不疼,一身毛病都练没了。
他又指了指姜军:你再看看你练的是什么。撩阴、穿心、锁喉、卸关节,每一招都是奔着人体最脆弱的地方去的。打咽喉,打太阳穴,打肋下,打膝盖,一招下去非死即残。你这叫武术吗?
姜军听得后背发凉,因为他心里清楚,赵叔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得上——姜剑教他的那几式军中搏杀术,撩阴掌、穿心拳、挑帘式、锁喉扣,没有一招是点到为止的,每一招都是冲着要命去的。
你那位老师傅,教的根本不是什么武术教头的东西。赵叔看着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教你的是搏杀术。说白了,就是杀人的法子。这种东西不是普通老百姓该练的,是战场上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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