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军沉默了。他想辩解，想说我只是练着强身健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自己都不信。姜剑每次教他新招式的时候，从不说什么这一招可以强身，而是直接告诉他这一招打哪里、用几分力、对方会怎样。

赵叔见他不说话，语气又缓了几分，像是怕吓着他似的：我当年在部队里待过二十来年，见过类似的套路。不过你这路子比部队里的搏击术更古老、更纯粹，像是……传了很多代的东西。所以我猜，教你的人，来头不小。

部队？姜军抓住了关键词。

赵叔笑了笑，没正面回答，只是拍了拍自己的左腿膝盖：在部队里混了二十来年，后来腿伤了，转业了。这腿啊，就是当年任务时候落下的病根，天阴下雨就疼，比天气预报还准。

姜军心里了然。难怪姜剑说他走路时左腿比右腿轻，原来是旧伤。

赵叔，您这腿……姜军斟酌着问，没去看看？

看了，哪儿都看了，三甲医院、老中医、江湖郎中，瞧遍了。赵叔摆了摆手，人家说子弹打穿了骨头，伤了神经，能走路就不错了，别指望能好利索。

姜军沉默了一下。他想起姜剑说过的话：习武之人精通经络，古时那些内功高深者，用真气调理陈年旧伤往往比现代医学仪器更加有效。他现在虽然还差得远，但掌心已经隐隐有了一丝热流……

行了，扯远了。赵叔打断了他的思绪，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往后早上有空就来练，我不收你学费，你陪我这老头子搭搭手就行。不过记住了——你那路子，不到万不得已，少用。练武的人，手上有功夫，心里得有分寸。武术是拿来养人的，你那个是拿来杀人的，不一样的。

记住了，赵叔。姜军认真点头。

行，去忙吧。赵叔挥了挥手，重新坐回凉亭里的石凳上，端起茶壶吸溜了一口。

姜军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赵叔，您刚才说您腿伤……是什么样的伤？

赵叔抬眼看他：子弹打的，怎么了？

没什么。姜军笑了笑，就是觉得……说不定哪天我能帮您看看。

赵叔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你小子，还会治伤呢？行，那我等着。

姜军走出公园，赵叔的身影消失在凉亭的柱子后面。晨光落在石板路上，薄薄的，带着初秋特有的清透。他慢慢往巷子口走，脑子里却还在翻腾着刚才那些话。

武术是拿来养人的，你那个是拿来杀人的。

他放慢了脚步，在心里喊了一声：剑哥。

嗯。

赵叔说的……你都听见了吧？

听见了。姜剑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姜军斟酌了一下措辞：他说我练的是杀人的法子，不是武术。可你教我的时候，明明说的是强身健体。

那边沉默了几息。

然后姜剑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愿意触碰的东西：我说强身健体，是因你这个时代太平。没有兵荒马乱，没有外敌叩关，没有刀兵加身。你练武，是为强身、为防身、为保护想保护的人。我不愿意一上来就告诉你——我教你的每一招，都是奔着取人性命去的。

姜军没接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可你那位赵叔说得没错。姜剑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苦笑，我生在边关，长在军中，自幼习武便是为了上阵杀敌。我那个时代，哪有你们现在这样的太平盛世？北有狄戎虎视，南有匪患横行，朝堂之上还有奸臣当道。所谓强身健体之术，在我们那儿，就是杀人之法。因为不杀人，就保不了国；不杀人，就守不了家；不杀人……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就护不住想护的人。

姜军停下了脚步。巷子里有只橘猫蹲在墙头舔爪子，斜眼看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地别过头去。

所以，你那些招式，姜军慢慢说，没有一招是点到为止的。

没有。姜剑坦然道，军中搏杀，你点到为止，对方一刀捅穿你心口。战场没有第二回合。

姜军想了想，又问：那你教我这些，就不怕我在外面闹出人命来？

怕。姜剑回答得干脆，所以我一直只教你防御和擒拿的路子。撩阴、穿心这些杀招，我连架子都没让你多练，只是让你知道怎么发力和瞄准方向。

姜军愣了一下，似乎姜剑说的也没错。

你这身体底子薄，真气还没练出来，就算想伤人也没那个力气。姜剑的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调侃，真要等你练到能一拳打死人的地步，起码还得大半年。到那时候，你脑子也该清醒了，该不该动手自己心里有数。我信得过你。

姜军揉了揉鼻子，不知怎的有点想笑。一个千年之前的将军，隔着漫长的光阴，把自己未来大半年的功力进度都算得明明白白，还补了一句我信得过你。

行。他舒了口气，那我记住了，练归练，动手归动手，两码事。

他重新迈开步子，往巷口走去。晨光渐渐亮了，洒在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楼顶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姜剑。

嗯？

你当年在边关，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怕不怕？

沉默了几秒。

怕。姜剑的声音很轻，当时我十五岁，握刀的手一直在抖。可城墙上站着我的袍泽，城墙下住着百姓，城楼上有她在擂鼓……我就不怕了。

姜军没再追问。他加快了脚步，往自己的出租屋走去。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回到出租屋，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周末白天没什么事，他把攒了一周的脏衣服丢进洗衣机，又给阳台上的几盆绿萝浇了水——房东留下的，半死不活了好几个月，他居然也没养死。

忙活完这些，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赵叔的话和姜剑的解释。

乱世之兆。

没有太平盛世。

这些词放在他生活的这座城市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窗外楼下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对面楼的阳台上，一个大妈正抖开刚洗好的被单，白底蓝花的，在风里鼓成一面帆。

姜军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处因为最近练拳磨出了一层薄茧，不厚，但摸上去已经有了涩感。这只手，如果放在姜剑那个时代，大概已经握过刀、染过血了。

但在这个时代，它只需要敲键盘、拿筷子、晚上去夜市的时候帮摊主们搬搬桌子。

挺好的。他轻声说。

什么挺好的？姜剑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

这双手不用杀人，挺好的。

姜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下午姜军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些日用品回来。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顺手买了几个西红柿和一把小葱，想着晚上从夜市回来可以煮碗面当宵夜。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他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夜市的热闹从黄昏开始。姜军走到巷口的时候，烤串的烟火气和炒勺的铁锅声已经混在一起，在初秋的晚风里飘了很远。

他穿过人群，熟门熟路地走到巷子最深处，那个挂着青姐卤味横幅的摊位前。青姐正在切卤藕片，动作利落，刀起刀落之间，藕片厚薄均匀地码在盘子里。

看到姜军，她抬了抬下巴：来了？老位置。

姜军应了一声，在角落的小桌前坐下。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他缩了缩脖子，觉得这一整天格外的踏实。

剑哥。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嗯。

晚上这个时间，你清醒的时间多吧？

嗯，你气血活动的时候，我都能醒着。姜剑顿了顿，你有话要说？

姜军看着青姐忙碌的背影，和她发间那支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木簪，轻轻吸了一口气。

待会儿你仔细看看她头上那支簪子。今晚上，我想问清楚。

姜剑没有回答，但姜军感觉到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流微微涌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好。

青姐端着盘子走过来，把加了荷包蛋的卤味放在他面前，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夜市的灯火在风中轻轻摇晃，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石板地面上。

姜军低头吃了一口荷包蛋，溏心温热的，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