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军一边吃一边看着她的背影——围裙系得妥帖，头发用那支木簪利落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昏黄的灯光落下来，把木簪的纹路照得柔和而温润，和他口袋里那支几乎如出一辙。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木簪，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开口。

青姐忙完一拨客人，趁着空档过来擦他旁边的桌子。姜军放下筷子，装作不经意地说：青姐，你上次说那木簪是地摊上买的？

青姐擦桌子的手没停：是啊，怎么又问？

我前几天去几个市场转了一圈，想找支差不多的。姜军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憨厚，但转了几家，要么料子太新，亮得反光，要么雕得太花哨，看着就不耐看。网上也搜了，全是那种流水线的东西，跟你头上这支差远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发间的木簪上：你这个看着很……怎么说呢，有那种老东西的味道，特别润。就想跟你再确认一下，真是地摊买的？要是哪家地摊能淘到这种货，我也想去找找。

青姐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你这么执着干嘛？一支木簪罢了，又不是什么古董。

也不是执着。姜军笑了笑，就是觉得好看的物件值得花心思。

青姐摇了摇头，伸手拔下头上的簪子递给他：行了，你要看就再看一眼吧，省得你天天惦记。

姜军接过簪子，心脏跳得快了几分。他借着摊位上方的灯泡光翻来覆去地看——木质的纹路细密温润，手感和姜剑那支几乎一样，颜色深沉古朴，像是被人拿在手里摩挲了很多年。但簪身上确实干干净净，什么刻印都没有。

没有刻字。姜军语气里带着点掩饰不住的失落，但马上又打起精神，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青姐，我拍几张照片行不行？回头去网上搜图，看看能不能找到同款，比我自己瞎转悠有效率多了。

青姐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有点好笑，摆了摆手：拍吧拍吧，别拍到我就行。

姜军赶紧打开相机，从各个角度拍了好几组照片，正面、侧面、簪身纹路的特写，又录了一段十几秒的视频，把簪子在灯光下缓缓转动了一圈。拍完之后他收起手机，把簪子递回去：谢了青姐。

青姐接过簪子别回头上，动作利落。姜军只觉得她转身时偏了一下头，像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簪子，但夜市里人来人往，灯泡被风吹得晃，他看不太真切。青姐垂下眼，语气平淡：行了，照片也拍了，死心了吧？

死心了死心了。姜军笑了笑，重新坐下继续吃饭，没有再多问。

剑哥。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嗯。

你看到了吧？簪身上确实什么都没有。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姜剑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看到了。什么都没有。

就这几个字，却让姜军心里也跟着沉了一下。他从姜剑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压得很深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急切，而是一种空落落的、漫无边际的无奈。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在茫茫黄沙里走了很久很久，远远看见前面有一点水光，跑过去却发现只是海市蜃楼。

剑哥……姜军不知该怎么安慰。

无妨。姜剑的声音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嘲的意味，是我想得太容易了。千年轮回，沧海桑田，若凭一支相似的木簪就能寻到，那也太便宜我了。

那咱们接下来——

你下周不是要去市里参加那个什么培训？姜剑打断了他，木簪的感应范围是方圆百里，这里找过了，没有。市里比这里大，人也更多，兴许她在那边。

姜军点头：行，下周去市里再说。

他一边在心里跟姜剑说着话，一边把剩下的饭菜扒完。刚放下筷子，摊子前面忽然传来一声粗哑的喊叫。

老板！你这卤味有问题！

姜军抬头看去。摊前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一件皱巴巴的黑T恤，胳膊上纹着一团看不清图案的刺青，手里举着一盒打开的卤鸡爪，正冲着青姐嚷嚷。旁边几个食客被这动静吸引了目光，有人放下筷子往这边张望。

青姐走过去，语气平稳：什么问题？

你自己看！黑T恤把盒子往台面上一拍，一根鸡爪从里面滚了出来，上面沾着一点深色的东西，这上面是什么？黑乎乎的，看了就恶心！吃出毛病你赔得起吗？

青姐低头看了看那根鸡爪，脸色没有变，伸手拈起来翻了个面。姜军注意到她动作很稳，没有慌张。

大哥，这不是霉变。青姐把鸡爪放在灯光下，是卤料里的八角碎末，卤的时候料包散了出来的，颜色深了些，不影响食用。你要是介意，我给你换一份。

换一份就完了？黑T恤的声音更大了，我都已经吃了一块了！万一闹肚子怎么办？你得赔偿！

那大哥你想要怎么赔偿？

五百！这事就算完了！

姜军皱了皱眉。他正准备站起来，旁边那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是这个赖皮，上个月在街口那家面馆也是这样闹的。

同桌的大姐接话：听说是这一带混的，专挑女老板的摊子下手，觉得好欺负。

姜军放下筷子站了起来。他走到青姐身旁，语气客气：大哥，刚才那根鸡爪我能看看吗？

黑T恤斜了他一眼：你谁啊？

我是常来的客人。姜军伸手拈起那根鸡爪对着灯光转了一圈，八角碎末，卤料包散了。我常吃，偶尔能碰到一两块这样的，不是霉变。

你说不是就不是？黑T恤往前逼了一步，胳膊上的刺青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你小子是不是想找事？

我没想找事。姜军放下鸡爪，语气依然客气，我就是跟你说清楚，这鸡爪没问题。你要是觉得不放心，这份我买了，你拿钱走人。但别在这儿闹。

我闹又怎么了？黑T恤猛地伸手推了姜军胸口一把，你算老几——

话没说完，他的手腕已经被人扣住了。

姜军的动作比他的话快。在那只手推过来的一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让了半寸，同时右手一翻，五指扣住了黑T恤的手腕。力道不大不小，正好让人挣脱不开。

大哥。姜军的声音沉了几分，有话说话，别动手。

黑T恤挣了一下，纹丝不动。他又挣了一下，那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卡在他腕子上，越挣越紧。周围已经有食客停下了筷子，有人掏出手机在拍。

松开！黑T恤涨红了脸，另一只手挥拳砸过来。姜军偏头躲过，左脚往前一探，轻轻一绊——那人的重心瞬间垮了，膝盖咚地磕在台面的铁架上，整个人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半跪了下去。

姜军依然扣着他的手腕，低头看着他：大哥，还闹吗？

夜市安静了两秒。然后那桌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带头鼓了两下掌，紧接着稀稀拉拉的叫好声响起。卖炒面的李嫂冲着这边竖了个大拇指。

黑T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膝盖磕在铁架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松开……

松开可以。姜军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客气，钱我照付，你拿了走人。以后别来青姐这儿了，行不行？

黑T恤连声说行。姜军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的放在台面上。黑T恤踉跄着爬起来，没有拿钱，嘴里含糊不清地骂了句什么，扭头钻进人群里跑了。

夜市恢复了秩序。青姐看着姜军，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天天晚上来我这儿吃饭，就是为了给我处理这种破事？

碰巧遇上了。姜军耸了耸肩，重新坐回角落的小桌前，总不能看着有人欺负你。

青姐沉默了一下，把那五十块钱推到他面前：你的钱，收着。今晚这顿算我请的。

姜军没推辞，把钱收了回去。青姐转身去收拾台面，把那盒没动的卤鸡爪倒进垃圾桶，动作利落。姜军坐在位置上把最后几口饭扒完，然后站起来走到台面前。

青姐，走了。他打了个招呼。

嗯。青姐应了一声，擦着台面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