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五岁那年夏天，被人从公司里请了出去。这件事说来并不复杂：公司新来的CTO二十九岁，开全员会的时候说了一句我们要拥抱年轻化，满屋子二十出头的人热烈鼓掌。我坐在最后一排，也鼓了掌。我的掌鼓得很轻，倒不是有什么情绪，而是我在想一个问题——年轻化这个词本身就不太年轻了，我二十三岁入行的时候就听人说过。这说明互联网行业在术语创新方面，跟它的技术创新一样，早就**颈期。

HR总监张薇跟我谈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桌面的文件夹上，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她说：公司很感谢你这八年的贡献。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不是对我说的，是在电视剧里。我一直以为电视剧里的HR都是照着现实演的，后来发现是反过来的：现实中的HR是照着电视剧学的。她们学得很认真，连不看人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N+3的赔偿方案已经在邮件里了。她说。

N+3。我在脑子里把这个公式展开了一下：N是工作年限，8年；3是赔偿月数。加起来11个月工资，税后大概二十多万。用这笔钱除以我这八年在公司写的代码行数，每一行大概值几分钱。这个单价低于我老家县城菜市场里一把葱的价格。

我的直属领导陈鹏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他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出了会议室。那一下拍得很轻，我不确定那算安慰还是算在拍灰。后来我想明白了——两者都是。他既想安慰我，也想把我从他身上拍掉。这不是他的人品问题，这是职场的基本逻辑：被裁的人是一种传染病，你的领导如果不跟你保持距离，下一个被裁的可能就是他。我理解这一点，所以我没怪他。但理解不等于不难受，这个道理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

我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纸箱里装着保温杯、一本翻烂了的《深度学习》、一个我儿子捏的橡皮泥小猪。那只小猪捏得很丑，鼻子歪了，尾巴掉了，但我一直放在办公桌上。同事们问这是什么，我说这是我儿子对我的职业评价——一头猪。他们都笑了，以为我在开玩笑。

手机震了一下。招商银行：本月房贷15187.34元已自动扣除。

又震了一下。微信消息，老婆小周：怎么样了？

我打了三个字还行吧，删了。又打被裁了，删了。最后回了一句回家说。我删那些字的原因不是想隐瞒什么，而是我发现汉字这个东西，在某些时刻会变得特别重。你把它打出来，它就存在了。你不打，它就不存在。这是我三十五年来关于语言最重要的发现。

电话响了。我妈。

向北啊，你爸上房修瓦，摔下来了。腿断了。家里二十几头猪没人管。你能回来一趟吗？

我说好。我没说我这边工作走不开，因为我已经没有工作了。这件事突然变成了一个优点——我没有任何走不开的理由。一个人在社会上混了十几年，最后发现自己混到了随时可以走的状态，这算不算一种自由？这个问题我想了一路，到现在也没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