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穿出华北平原的雾霾，一头扎进了山。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我过去一周投出去的三十七封求职信。全部已读。全部没有回复。最下面那封是猎头发来的，写得很有礼貌：林先生，您的简历我们看了，履历很优秀。但客户这边对年龄有一定要求——后面的话我没看完，因为我知道那个破折号后面是什么。三十五岁，在互联网行业的语义网络里，约等于六十五岁。这个换算比例大概是1:1.86，比猪肉的CPI涨幅还要高。

旁边座位上坐着一个年轻人，用手机公放刷抖音。声音很大，整个车厢都能听见。

——三十五岁以上的程序员都去哪儿了？有人说去送外卖了，有人说去开滴滴了，还有人说回老家养猪了——

年轻人笑了一下，划走了。

我没笑。不是因为我就是那个三十五岁回老家养猪的程序员，而是因为我觉得这个段子写得不好。它的逻辑链条太短了——程序员→养猪，中间没有任何推理过程。一个好的笑话应该有至少两到三个逻辑转折，这个只有一步，属于段子里的HelloWorld。

我老婆的电话打进来了。

你刚才说回家说——什么意思？林向北，你是不是被开了？

我说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呼吸。不是叹气。我对叹气做过研究，叹气的本质是把肺里的气体以高于静息通气的速率排出，同时声带不震动。但我老婆发出的那个声音声带是震动的，它是一种比叹气更复杂的生理现象——它包含了我就知道的愤怒、接下来怎么办的焦虑和你现在马上给我一个回答的催促，三种情绪压缩在一个呼吸周期里。

她说房贷怎么办，儿子下个月的英语班怎么办。

我说我先回去看看我爸，回来再说。

回来？回哪儿？

我没回答。因为我不确定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回燕京？我不知道下一份工作在哪儿。回贵州？二十三岁那年我走的时候头都没回，现在说回——这个动词用在我身上，语法上通顺，语义上虚伪。

信号断了。窗外是隧道。山越来越密，隧道越来越多。手机信号从四格掉到一格，最后一格也没了。屏幕左上角出现一个小小的X。

我看着那个X，觉得它是我见过的最诚实的UI设计。

到贵阳北站换绿皮火车，再换中巴。中巴在盘山公路上拐了四十七个弯。我数了。因为我晕车，不数东西会吐。晕车这件事很有意思——你的视觉系统告诉大脑我没动，你的前庭系统告诉大脑我在动，两个信号打架，大脑的解决方案是让你吐。这是进化留给人类的一个bug，几百万年没修好。我在燕京的时候，觉得所有bug都应该被修复。现在我觉得有些bug存在了这么久，一定有它的道理。

最后三公里没有车，我走回去的。

远远看见村口的大榕树。树上挂着一块铁牌子，锈得不成样子，上面三个字：杨家寨。我看了这三个字二十三年，我以为我看腻了。但再见的时候鼻子还是酸了一下。这说明人的情感系统也是基于对比度的——你在燕京待了八年，突然回到一个你在梦里都不太回去的地方，对比度太高，系统就会短暂失灵。

然后我闻到了猪粪的味道。

那个味道我很难用语言描述。如果你非要我描述，我会说它是一个活物——它钻进你的鼻子，渗进你的衣服，黏在你的头发上，然后住在你身体里。我在燕京的时候，以为最难闻的味道是夏天中关村地铁站里几百个人的汗味。现在我必须修正这个判断：人的汗味在猪粪面前，大概相当于啤酒和工业酒精的区别。都是酒精，但剂量不同。

我转过身，看见我爸坐在轮椅上，停在院门口。腿上打着石膏，手里拄着一根竹竿。他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不是我记忆里的那种——以前是浅的，像用铅笔画上去的，现在是深的，像用刀刻的。

回来了？

嗯。

工作呢？

辞了。

我撒了谎。不是怕他问，是怕他不问。如果他真的不问了，说明他已经猜到了——而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准备好面对一个已经猜到一切的父亲。不识字不代表不聪明。我爸不识字，但他能从我走路的姿势判断我今天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这个技能我研究了很久，觉得它涉及的面部微表情识别和步态分析的复杂度，比我写过的所有推荐算法都高。

他没再问。只是说：把行李放下。先去猪圈，你妈一个人忙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