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说那个系统之前,我必须先交代一件事:我家的猪场其实买过一套AI养**统。
我在冰柜里翻青霉素的时候发现的。一台巴掌大的终端机,屏幕碎了一个角,上面还有猪粪痕迹。开机,界面弹出来:欢迎使用智农AI养殖平台。当前猪只:0。请先绑定耳标。
旁边还有一张发票:智能猪耳标(含AI疾病预警平台)×30只,合计¥12,000。落款是一家叫智农科技的公司,logo是麦穗绕电路板,看起来像硅谷公司在做本地化。
我去问我妈这东西好用不好用。
好用啥。耳标老掉,猪一拱栏杆就掉了。后来你爸就不用了。
退了吗?
退啥。人家电话打不通了。
我把终端机翻过来,底部印着一行字:智能养猪,AI驱动,降本增效。智农科技出品。
这件事让我想了三个问题,但都不是技术问题。
第一,我爸不识字,他不知道AI是什么。他买这个东西的唯一理由是他相信科技。他为什么相信科技?因为他儿子就是搞科技的。也就是说,智农科技坑掉他一万二的根本原因,是他信任他儿子。这个逻辑链条很长,但每一环都是对的。
第二,我在燕京写了八年代码,我太熟悉这套打法了:漂亮的PPT,响亮的口号,烂到无法使用的产品。只不过以前我是做这套逻辑的人,现在我是被这套逻辑收割的人。这个身份转换挺有意思——如果你曾经是骗子,你就更有能力识别骗子。但识别出来以后,你已经没钱了。
第三,也是最让我难受的:我在燕京做的那些推荐算法,跟这套AI耳标有什么区别?都是用堂皇的技术语言包装了一件对方不需要的东西,卖给一群不了解技术的人。唯一的区别是,我的用户在手机屏幕后面,我看不见他们被骗的样子。而我爸的耳标就掉在猪圈角落里,我每天清粪的时候都能看见。
这个区别很重要。因为它意味着:如果你骗的是人,你可以假装不知道。如果你骗的是你爸,你没法假装。
我决定自己写一个养猪管理系统。名字想了一个晚上,最后定了PigCloud。云计算,云养猪——这个双关语有一种让我觉得舒服的荒诞感。
但我写的方式跟正常程序员不一样。正常程序员拿到需求,第一件事是画架构图。我第一件事是去找老王聊天。
王叔,猪感冒了你怎么判断的?
鼻子干。耳朵烫。不吃食。眼睛发红。
我把它翻译成代码:ifnose_dryandear_hotandappetite_downandeyes_red:alert(疑似感冒)
我又去找隔壁村的张大爷,问他猪拉肚子怎么办。他说看粪便颜色。黄的是消化不良,白的是细菌感染,带血丝的是寄生虫。我又去问李婶,她说母猪产前会叼草做窝,如果叼了两天还没生,就是难产。
我花了两个月,收集了七十多条规则。每一条都是某个老人花了几十年总结出来的。七十多条规则,加起来大概两千年的经验。
系统写出来以后,我给老王看了一下。不是看代码——他看不懂代码,他看不懂任何有括号的东西。我把系统界面打印出来,用彩色打印机打在A4纸上,拿给他看。
他拿着那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五分钟。我看他的表情,一开始是好奇,然后是困惑,然后是——我不太确定该怎么描述——大概是一种原来我一辈子干的事可以被印在纸上的惊讶。
这就是我说的那些?他指着纸上的第一条规则。
对。
就这几行?
就这几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几张纸折好,塞进工装口袋里。
那以后谁都能看?
谁都能看。谁都能用。谁都能改。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沉默比较久。久到我以为他在想着怎么骂我——把一个老头一辈子的经验变成谁都能用的东西,这在农村的逻辑里叫败家。
但他没骂。他掏出烟,点了一根。
那行。反正我也没打算带进棺材。
这件事让我想了很久。后来我想明白了:老王不是不在乎,是他觉得自己没资格在乎。不识字的人,在这个社会的知识体系里,是被默认为没有知识产权的。老王从来没想过要拥有他的经验——因为从没有人告诉过他,经验也是一种可以被拥有的东西。
我现在告诉了他。方法是把它变成代码,放在网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名字。
这个方法很笨。但它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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