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胖子把车停在“一庐斋”门口的时候,正好是早上六点。
那辆灰不溜秋的面包车,跟刚从泥坑里捞出来似的,车身上全是干透的泥点子。后座塞满了**小小的快递箱子,把车厢挤得满满当当。他摇下车窗冲我招手,眼底下的青黑还没消,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活泛气,精神头比前两天强了不是一星半点。毕竟二宝昨晚终于没哭,算是睡了个踏实觉。
“走不走?”他扯着嗓子喊。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上去,顺手把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搁在脚底下。包里沉甸甸的,装着我吃饭的家伙:强光手电、防风打火机、一把洛阳铲的缩小版小铲子、一截红绳,还有三叔公留下的那本破笔记本。
张胖子瞥了一眼那包,眉头拧成个疙瘩:“你带这么多零碎儿干啥?咱不就回村里看个破庙吗?又不是去倒斗。”
“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我没接他的话茬,把包往座位底下踢了踢。
车上了高速,张胖子的嘴就没停过。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二宝昨晚一觉睡到五点半,早上醒了居然还冲他咧嘴笑了一下,“快一个月没见这小子笑过了”。又说赵姐终于睡了个整觉,“早上起来居然还有心思拿梳子梳头”。他说这些的时候,嘴角一直往上翘着,跟前几天在电话里那个急得骂娘的糙汉子判若两人。
我靠着车窗,眯着眼睛没怎么搭腔。脑子里转的,全是别的事。
“你嫂子姥姥家那个村子,”我睁开眼,突然开口问,“到底叫什么名?”
“叫柳树沟,滦平县底下的。小地方,百十来户人家。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就剩些走不动的老人和还没长大的小孩。”
“那个塌了的庙,你亲眼见过没?”
“没进去过,就路过的时候瞅了一眼。一个小土包,石头垒的,塌了半边,里头黑乎乎的,看着就瘆人。我嫂子说,小时候还有人去烧香,后来就没人管了。”
“烧什么香?”
“谁知道呢,就村口一个破庙,估计供的是什么土地爷吧。”
我没接话。土地爷的庙,哪有坐南朝北的?这风水格局,本身就是个局。
车开了快三个小时,下了高速走县道,又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叶子早就枯了,黄澄澄地杵在风里,刮得车窗沙沙作响。再往前开了十来分钟,远远的能看见几排房子,灰瓦土墙,零零散散的,像谁随手扔了一把石子儿在荒地里。
柳树沟到了。
张胖子把车停在一户人家门口,一个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掰玉米棒子,看见车就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那是赵姐的姥姥,姓陈,村里人都喊她陈奶奶。张胖子下了车喊了一声,老太太笑眯眯地迎出来,嘴上说着“你怎么有空来了”,眼睛却一直往副驾上瞟。她看见我从车里下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张胖子介绍说:“这是我朋友九日,顺道来看看村里那个庙。”
陈奶奶脸上的笑没变,但我注意到她擦手的动作停了半拍。“那破庙有啥好看的,”她说,“塌了十来年了,里头啥也没有,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就随便看看。”我说。
陈奶奶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她转头对张胖子说:“进屋喝口水吧,路上累了。”
我跟张胖子进了屋坐了一会儿,喝了碗温水,吃了半块烙饼。陈奶奶在灶台边忙活,头也不回地问:“你们打算待多久?”
“看一圈就走,天黑前回去。”张胖子说。
陈奶奶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到我跟前,压低了声音说:“那个庙,你要真想看,看一眼就走。别上手扒拉,更别动地下的东西。”
我心里动了一下,面上没露声色:“奶奶,那庙里以前供过什么东西?”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张胖子。张胖子正低头剥花生,没注意这边。陈奶奶的声音又低了一截:“也没供过啥正经神仙,就是……以前村里人谁家孩子不听话、老生病,就去那儿烧柱香。后来有个跑江湖的道士路过,说那庙建的地方不对,迟早得出事,让村里人别去了。”她顿了顿,“没过两年,庙就塌了。”
“那道士叫什么?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好多年前的事了。”她转身回去揉面,“你少打听那些,看一眼就回来。”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拎起帆布包往外走。张胖子追出来:“你这就去?”
“嗯。你在这儿等着吧,一会儿就回来。”
“我跟你一块儿——”
“你陪着奶奶说话。”我打断他,没回头。
村口离陈奶奶家大约走七八分钟。出了村口是一片荒草地,草都枯了,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远远地能看见一个小土包,上头有石头垒的痕迹,歪歪斜斜的,像一堆积木塌了一半。
我走到跟前,停住了。
庙不大。本来就是个土地庙大小,石头砌的,没有砖,没有瓦,就是就地取材的河滩石。正面塌了一个大洞,能看到里面的黑。门口有一块青石板,磨得挺光滑,像是以前有人跪在上面烧香跪出来的。石板上落了一层灰,灰上头有脚印。不是旧的,是近期的,鞋底纹路还挺清楚。
有人来过。就在这几天。
我没急着进,先在庙外面绕了一圈。庙坐南朝北,背对着村子,门冲着那条干河沟。正符合三叔公本子上写的“非正神所居”。绕到庙后头的时候,我停下了。
庙背后的土有一块颜色不对。跟周围不一样,周围的地皮是灰褐色的,那一块儿是深褐色的。大概一尺见方,边缘挺齐整,像是被人挖过又填上的。
我蹲下来伸手按了一下。土是松的。跟电线杆底下一样松。
我从包里摸出那把桃木柄的小铲子,开始挖。土不硬,湿气挺重,铲子一插就进去了。我铲了四五下,露出一个东西。
青灰色的,巴掌大,圆鼓鼓的,像一只坛子的盖子。
我又铲了几铲,把周围的土扒开,一只小坛子露了出来。陶的,跟以前家里腌咸菜的那种差不多,但小得多。坛口用黄泥封着,黄泥上头压了一道符。符是黄纸的,画着朱砂,字迹已经模糊了,但隐约能看出来是一个圈——一个不圆的圈,收口的地方拖出去一笔。
跟三叔公本子上那个一模一样。
我蹲在那儿没动。手指头捏着那片碎纸,隔着黄泥都能感觉到一股湿凉,顺着指尖往上爬,直钻鼻尖。我放下坛子,从包里摸出三叔公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把那个圈跟符上的圈比了比。
一模一样。
纸张的脆度、朱砂的色号、那个不圆的形状,连拖出去那笔的角度都一样。这坛子上的符,跟三叔公本子上画的,同一个人出的手。
或者,同一批人。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包里,又盯着坛子看了好一会儿。黄泥封口,朱砂符,埋在庙后头——这坛子里的东西,是被人特意埋在这儿的。不是随便埋的,是用了手段封住的。现在庙塌了,封口的东西松了,坛子里的东西就开始往外渗。
我没敢动那只坛子。
把土扒回去,填平,踩实,把青苔碎片盖上去。做得跟来的时候差不多,虽然肯定做不到一模一样,但也够了。
站起来的时候,我后背有一层薄汗。风一吹,凉飕飕的。
我转身往回走。走出去十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座塌庙。石头堆歪在荒草里,太阳照在上面,投出一截短影子。坛子埋在土里,符纸压在黄泥底下,那个不圆的圈正在一点点变淡。
如果符纸完全碎了,坛子里的东西就彻底出来了。
埋坛子的人、画符的人、立电线杆的人、撕三叔公本子的人——是同一个人,还是一伙人?三叔公让我躲这个符号,是不是因为他知道这坛子里装的是什么?
我加快脚步往回走。回到陈奶奶家的时候,张胖子正蹲在院子里抽烟,看见我回来赶紧站起来:“咋样?看着啥了?”
“就一堆石头。”我说。
陈奶奶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注意到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滑下去,落在我鞋上。鞋面上沾了黄泥。她看了大概一秒钟,然后把头缩回去了。
“走吧,”我说,“该回了。”
张胖子愣了一下:“这就走?你大老远跑一趟就看一眼?”
“嗯,看完了。”
我把包拎上车,坐在副驾上等张胖子跟陈奶奶告别。老太太站在门口,风把她的灰白头发吹起来。她没看我,但我上车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小伙子,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别往心里搁。”
我从车窗里冲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车开出了柳树沟,上了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张胖子开着车,嘴里哼着小曲儿,心情挺不错。我靠着车窗,手伸进帆布包里,摸到那把小铲子。铲子上沾的泥还没干,湿漉漉的,是凉的那种湿。
三叔公本子上画的符号,我在那座庙后头找到了。
坛子我没开,符纸我没动。但有一件事现在清楚了——引魂煞的源头不在电线杆,在这只坛子里。电线杆是引子,坛子是根。有人把坛子埋在庙后,用符纸封住,再用电线杆把周围聚来的东西引走。庙塌了符纸失效了,坛子里的东西开始往外渗,聚到电线杆下面,正好对着张胖子家的窗户。
这不是巧合。从头到尾都有人算好了。
谁算的。
我闭上眼睛,车窗外面的风从半开的玻璃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明天还得再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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