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二十，辰时，大雾。

顾沉舟在紫檀太师椅上醒来，身上盖着件女式外套。

袖口绣了朵小梅花——沈知微从不穿带花纹的衣服。

因为她不是沈知微。

念头刺进太阳穴。他坐起身，山庄死寂，浓雾从窗棂渗进来，青砖地上积了层白霜。

七道铜闩横在门后，大门从未开启。七人进庄，七天，七条命，只剩他。

右手食指有道新鲜咬痕，齿印细密，像昏迷时被人用力咬住。

“顾教授。”

声音从背后飘来。

他没回头。

“你醒了。”

沈知微站在天井中间，背对他，月白长衫，长发披散。

左手垂在身侧——六根手指。

“你杀了他们，”顾沉舟说。

不就问句。

她侧过半张脸。还是沈知微的脸，眼神却变了，深得像两口枯井。

“不是我杀的。”她说，“是他们自己献给了阴脉。”

“锁龙菇孢子让他们失魂，心理暗示逼他们自杀。”

韩冬有心脏病，你让他见了鬼，吓死了。

“赵铁柱发现韩冬真正的死亡时间，你灭口。陈默、林晚秋、周正——都是你亲手杀的。”

“柳如烟……”。

“柳如烟四十年前就死了。”她转过身。

雾中她的脸若隐若现，瞳孔竖直，像蛇，像某种黑暗中窥视的野兽。

“现在的柳如烟，是我哥哥的借身。”

四十年前柳氏解封阴脉失败，我哥柳青冥被活埋地下，亡魂需肉身行走人间。

柳如烟是第一个借身，我是第二个。

“你不是沈知微。”

“我是，也不是。”她抬起左手，六指在雾中张开，像朵畸形的花。

“沈知微是柳氏旁支后裔，血脉里有守脉人印记。我选中她，因为这具身体最适合容纳我。”

顾沉舟的手悄悄摸向腰间——配枪还在。周正死后他收了起来。

“你想杀我？”

她歪头，像在看不懂事的孩子，“锁龙菇孢子已经进入你的血。”

“你现在看见的、听见的，未必是真的。也许我已经死了，也许你在梦里，也许……”她笑了。

那笑容让顾沉舟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也许，你才是凶手。”

农历七月十四，亥时。

沈知微踏进锁龙山庄，闻到一股味。

霉味混着檀香，底下压着某种腥甜。她皱了皱眉，左手六指在袖中蜷了蜷——紧张时的**惯。

“沈小姐，这地方邪性得很。”赵铁柱缩着脖子跟在后头，煤油灯晃得厉害，“我爹那辈就说，锁龙岭上的雾不是雾，是阴涎，吸多了丢魂。”

沈知微没理他。蹲下去，手指拂过青砖——砖缝里渗出暗红色物质，像干涸的血，又像菌丝。

“锁龙菇。”她低声说。

“啥？”

“没什么。”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身后顾沉舟站在山庄门口，仰头看那两扇楠木门。

门上没有门环，七个碗口大的铜孔，对应七道门闩。

“囚龙困煞。”他推了推眼镜，“整座山庄没有朝外的窗户，全朝向内院。把龙困在里面，不让出去。”

“顾教授还懂风水？”周正走过来，夹着支没点的烟。

守镇刑侦队长，来调查三个月前三名驴友失踪案，最后定位就在山庄附近。

“不懂风水。”顾沉舟说，“懂建筑心理学。这种设计会让人产生被监视感和封闭焦虑，长期住下去，精神会出问题。”

“那正好。”韩冬举着自拍杆凑上来，手机屏幕的光映得他脸色发青。

“老铁们看见没？锁龙山庄！门窗全封闭，进去出不来！今晚直播七日凶宅！”

“你的设备会失灵。”沈知微忽然说。所有人都看向她。

“这里磁场异常。”她抬起左手，六指虚虚一握，“电子设备撑不过子时。”

韩冬嗤笑：“沈小姐，都什么年代了还搞玄学？我这设备军工级防磁，核爆都……”。

话没说完。

手机屏幕闪烁起来，信号被什么东西干扰，画面扭曲成雪花。

韩冬愣了一下，用力拍手机——屏幕彻底黑了。

“操……”他低声骂。

沈知微没看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天井尽头一扇门上。

门缝里有双眼睛正看着她。

老人的眼睛，浑浊泛黄，瞳孔里倒映着煤油灯的光。

门缓缓打开，佝偻老妇人走出来，手里提盏白灯笼。

“柳如烟。”沈知微说出她的名字。

老妇人没回应。

提着灯笼一步一步走到天井中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

“门不能开。”

她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开了，都要死。”

“老人家，我们是来调查的”。“周正上前一步，掏出证件，镇上接到报案……”。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柳如烟打断他。

忽然笑了，露出嘴里仅剩的三颗黄牙，“三个月前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他们开了门，进去了，没出来。”

她抬手，指向山庄深处，“他们在里面。一直在一起。等着你们。”

韩冬的脸色惨白，下意识往顾沉舟身边靠：“顾、顾教授，这老太太……”。

“她在制造恐怖氛围。”顾沉舟声音依然冷静。

“封闭环境、神秘老人、失踪者传说——典型恐怖片开场。韩先生，害怕现在可以离开。”

“走不了。”柳如烟说。她举起灯笼照向大门——七道铜闩不知何时已经落下，封得死死的。

“进了锁龙山庄，就要守锁龙的规矩。”柳如烟的声音忽然变轻，像在念咒。

“七日为期，七命为祭。门开之时，便是阴脉重启之日。”

沈知微的左手六指猛地抽搐。她闻到了——腥甜的气息变浓，像从地底涌上来。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响起极低的声音，像有人在地下喃喃自语。

“……姐姐……你回来了……”

她猛地摇头，幻觉消失了。

再看柳如烟时，发现老妇人的影子不对劲。

煤油灯在身前，影子应该在身后。

可她的影子，却在身前。而且那影子的形状，不像佝偻老妇人。

像年轻男人，长发披散，双手垂在身侧。

农历七月十四，子时。

韩冬死的时候，我正在看着他。

不是“我”——是“我们”。柳青冥的亡魂在地下沉睡四十年，直到沈知微踏入山庄才苏醒。她的血脉里有柳氏印记，六指是守脉人标记。

她是他的容器，也是他的钥匙。但我不是柳青冥。

我是沈知微——或者说，是沈知微体内被锁龙菇孢子唤醒的“另一个自己”。

韩冬住在东厢房，太害怕了，怕到无法入睡。

坐在床边盯着紧闭的窗户，手里握着黑屏的手机。

等信号，等天亮，等有人来救。他不知道，救他的人就是杀他的人。

“韩冬。”我的声音从门缝渗进去，像雾飘到他耳边。

他猛地转头：“谁？”

“是我，沈知微。发现了一些东西，关于这座山庄的。你能开门吗？”

韩冬犹豫了一下。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忽然停住。

“沈小姐……你的声音……怎么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不像你。”

我笑了。笑声从门缝钻进去，韩冬的脸色瞬间惨白。那不是沈知微的笑声——低沉、沙哑，像从地底传来。

“你……你不是沈知微……”他后退一步，撞翻床边的煤油灯。

灯油洒地，火苗窜起，照亮他惊恐的脸。

我看见了他的心脏——锁龙菇孢子作用下，视觉已经开始错乱。

他看见的“我”，是长发披散、面色惨白的女人，瞳孔竖直，嘴角咧到耳根。

“鬼……鬼啊——！”

凄厉尖叫，倒地抽搐，不动了。心脏病发作。

恐惧诱发的心源性猝死。

我推开门走进去。

韩冬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大，面容却异常安详。蹲下身，合上他的眼睛。

“第一个。”

不是我的声音。是柳青冥的声音，通过我的嘴说出来。

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浓雾，雾中似乎有人影晃动。

我知道那是幻觉——孢子已经开始影响我的感知。

但仔细看时，发现不是幻觉。

雾中真的有个人。

年轻男人，长发披散，月白长衫，站在天井中间，仰头看着我。

他的脸，和我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