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十七，子时。

林晚秋死的那一刻，我静静看着她。

我终于彻悟——林晚秋，本就是柳晚秋。

她手腕经年不消的疤痕，是四十年前柳家献祭留下的旧伤。

她是柳如烟的女儿，柳青冥的侄女，是我血缘上的外甥女。

画室里，她握着剪刀看向我，眼底积满数十年的怨毒。

“柳青鸾，四十年前你逃了，把封印丢给我父亲。他惨死，我母亲疯癫，我一生孤苦。今天，该你还债。”

“晚秋，你疤痕在左手腕，”我声音平静，“当年割脉献祭的，从不是你，是你母亲。”

仪式失败后，她偷偷将你送出柳庄，改你柳姓为林，保你一命。

你会来修复这幅古画，也从不是巧合。

是借柳如烟肉身存活的柳青冥，故意引你前来。

他要的从不是修复封印，只是送你入局送死。

“七人献祭需柳氏血脉，”她指尖发颤，“我是第六个，顾沉舟是第七个，你是第五个！”

“你回头看看就知真假。”

林晚秋猛地转头，画室门缝渗进漫天浓雾，门外空无一人。

再回头时，她瞳孔骤缩。

我依旧立在原地，可我的背上，还趴着另一个“我”。

长发垂落，面色惨白，竖瞳冰冷，嘴角撕裂至耳根，双臂环着我的脖颈，死死盯着她。

“妈——！”

她凄厉尖叫，攥着剪刀直冲过来。

我侧身躲闪，锋利的刀尖狠狠扎进身后古画，正中画中柳青鸾的眼眸。

猩红血水从宣纸纹路里汩汩涌出，染红她整只手掌。

林晚秋怔怔看着掌心血痕，忽然低低笑出声。

“原来……封印一直在画里……”

她拔下剪刀，毫不犹豫刺入自己心口。

无血涌出，身躯轻轻倒地，面容安宁如沉眠。

我上前，轻轻为她阖上双眼。

下一瞬，不属于我的低沉嗓音，从我喉间溢出。

“第五个。”

画框背面的小字清晰浮现：七命归一，阴脉重启。守脉之人，即为封门之匙。

农历七月十八，辰时。

周正殒命之时，顾沉舟全程目睹。

正厅之内，周正持枪戒备，顾沉舟手持镇静剂。

沈知微被缚于太师椅上，指尖不住抽搐。

柳如烟坐在角落，脚边一盏惨白灯笼，声音幽幽：“七日献祭，今日第五日。再死两人，阴脉封印彻底重启。”

“闭嘴。”周正枪口直指她心口。

顾沉舟俯身凝视被捆的沈知微，听见她唇间反复呢喃：“第六个……第六个……”

他试图唤醒她：“这是幻觉，沈知微，醒过来。”

倏然，沈知微双眼猛地睁开。

一双竖瞳，冰冷非人。

“顾教授，我从不是人格分裂。”她轻笑，寒意彻骨，“我就是柳青鸾。四十年前借这具躯体脱身，被沈知微的魂魄死死压制，直至踏入柳庄，孢子唤醒了我。”

“不信？看看周正。”

顾沉舟猛然转头。

煤油灯置于周正身前，可他的影子却诡异落在身前，身形佝偻，绝非持枪警员的模样，反倒像个提着白灯笼的老妇。

“柳如烟四十年前早已身死，”柳青鸾声线寒凉，“如今这具躯壳，是我哥柳青冥的借身。而周正，就是下一个容器。”

顾沉舟冲上前阻拦，已然太迟。

周正的影子缓缓脱离地面，佝偻老妇的虚影浮出，贴在他耳畔低语片刻。

方才凛然的警员，眼神瞬间腐朽浑浊，染上垂暮死气。

他缓缓转头，嗓音沙哑苍老，和柳如烟如出一辙：“顾教授，门，要开了。”

抬手举枪，对准自己太阳穴。

顾沉舟飞扑阻拦，枪响迸发。

子弹避开周正，直直穿透他的肩头。

周正弃枪在地，双手骤然死死扣住自己脖颈。

颈骨咔咔作响，面色涨红窒息，双目暴突，嘴角却诡异地向上扬起。

他笑着，亲手将自己掐至气绝。

倒地刹那，他面容恢复警员的清朗平静。

而那道佝偻提灯的影子，缓缓飘向角落的柳如烟，两影相融归一。

“第六个。”

农历七月十八，子时。

柳如烟赴死，我亲眼见证全程。

她行至古井边，低头凝望水中倒影。

水里没有佝偻老妇，只有一名月白长衫的长发男子。

“青冥，四十年了，该结束了。”

她纵身跃入深井。

这不是自尽，是亡魂归位。

柳青冥借身四十年，今日脱壳，择我为新容器。

井水翻沸，浓雾冲天，阴冷的菌丝顺着我的四肢百骸钻体而入，彻底侵入神魂。

陌生的男声掌控我的躯体：“妹妹，七条人命，足够破局。只差最后一个。”

我转身走向正厅。

顾沉舟瘫倒在地，肩头血渍未干，抬眼看我的目光，没有恐惧，只剩悲悯。

“沈知微，你还在吗？”

喉间响起双重声线，一半阴沉鬼魅，一半颤抖微弱：“她早已消散，眼前之人，是柳氏守脉柳青鸾。”

“你在犹豫。”顾沉舟撑着身子抬头，唇角溢出血丝，“若你真是柳青鸾，不会迟疑。你还在和体内的他争夺这具身体。”

他伸手，牢牢握住我六指的左手。

“还记得三年前北大讲座吗？你问我，若鬼神真的存在，心理学该如何解释。”

我心神震颤，尘封的记忆翻涌而出。

那时我初成阴物勘验师，满心迷茫，渴求一个答案。

我听见他当初的回答，字字清晰：“鬼神从不在外界，只在人心。”

“他不是外物亡魂，”顾沉舟目光坚定，“是你血脉记忆与锁龙菇菌丝凝成的心魔。你不必被他掌控，你可以选择主宰自我。”

视线恍惚割裂。

眼前分立两道人影——阴冷可怖的柳青冥，与穿着寻常衣衫的沈知微。

两人同时朝我伸手。

一个许我永恒，一个予我真实。

我闭眼，做出抉择。

农历七月二十，辰时。

顾沉舟在紫檀太师椅上苏醒，身上盖着一件绣梅的女式外套。

他心头骤凉——沈知微素来不穿带花纹的衣物。

死寂的山庄浓雾不散，七道铜闩死死封死大门。

七日七祭，七条性命，如今只剩他一人。

他右手食指，留着一道细密新鲜的齿痕。

身后传来轻浅脚步声。

“顾教授，你醒了。”

天井中间的人影缓缓转身，月白长衫，长发披散，左手生有六指。

“所有人，都是你杀的。”顾沉舟嗓音冰冷。

“是他们自愿献祭阴脉。”她淡淡回应。

“可孢子对你无效，”她直视他眼底，“因为你早服下了解药。韩冬、赵铁柱、陈默、林晚秋、周正……皆是你亲手灭口。”

顾沉舟面色骤变。

她笑意骤寒，字字诛心：“你从来不是顾沉舟。四十年前柳青冥活埋未死，残魂借初生婴孩肉身重生，那个婴儿，就是你。”

“荒谬。”他强装镇定，声线却已然发颤。

“荒谬？”她抬手指向地面，“七发子弹，仅击发六次。你肩伤流血却久久不枯。还有——看看你的影子。”

顾沉舟低头。

身前灯火明亮，影子却诡异落于身前，无头无颈，是一具长发男子的虚影。

他嗓音彻底畸变，地底闷雷般低响：“你怎么会……”。

“因为，我也是柳青冥。”

她抬手，缓缓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

面具之下，是和顾沉舟一模一样的惨白面容、竖直瞳孔。

“四十年前，我的亡魂一分为二。一半借肉身成了顾沉舟，一半沉眠地底，借沈知微躯体苏醒。”

他缓步逼近，笑意阴冷：“七命不足以重启阴脉，还差最后第八条——你。”

无数菌丝破土而出，瞬间缠裹顾沉舟的身躯，凝成密不透风的茧。

茧内传来他崩溃的喃喃：“我是顾沉舟……我是心理学教授……我不信鬼神……”？

“你不信鬼神，只因你本就是鬼。”

声音渐弱，终归死寂。

茧壳碎裂，内里空无一人，只剩一把配枪，静静躺着七枚子弹。

“第八条，成了。”

七道铜闩尽数滑落，山庄大门缓缓敞开。

浓雾散尽，天光涌入。

可沐浴阳光的人影，脚下空空，无半分影子。

他回头望向山庄深处，石室古画依旧悬挂墙上。

画中女子眼洞空洞，唇角微扬。

画框右下角，添上新的字迹：守脉之人，即为封门之匙。匙在人在，匙亡人亡。

六指在日光下缓缓张开，轻声低语：“哥哥，我们再会。”

三月后，北大心理学系办公室。

新来的助教整理顾沉舟遗物，翻出一本尘封日记。

最后一页字迹潦草癫狂。

七月二十日。

我杀了七个人。

沈知微，早被我亲手藏入石室。

我戴她人皮，扮她模样。

我是顾沉舟，是沈知微，亦是柳青冥。

七命不够，需第八条。

第八条，就在此处。

助教指尖发抖，缓缓抬头。

办公室门口，立着一位月白长衫的女子，长发垂落，左手六指。

“你找到了？”她轻声发问。

助教垂眸，看向自己的左手——。

掌心之上，六根手指，清晰分明。

女子轻笑，温柔又阴森。

“欢迎回家，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