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第二天,我下班走出写字楼,看见单飞靠在电动车上冲我招手。
那辆黑色电动车我认识。是他大学刚毕业时买的,车身贴着卡通猪头贴纸,还给车起了个名字叫“黑旋风”。
我嘲笑过这个品味,他说这叫赋予灵魂。
此刻,“黑旋风”停在国贸三期写字楼正门口,周围全是奔驰宝马。
穿西装的投行男和拎LV的法务女从我身边经过,目光撇过单飞,停留不到一秒。
单飞浑然不觉。军绿色夹克,牛仔裤膝盖上破了个洞——不是设计款,是真的穿破了。头发也被压得乱糟糟的。
“刘笑!这儿!”
十几个同事齐刷刷转头看我。
市场经理李薇挽着我的胳膊,眼神在单飞和电动车之间弹跳了好几个回合:“笑笑,这位是……”
“我是她男朋友。”单飞已经大步走过来,把头盔往我怀里一塞,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八百遍。“跟笑笑从小一起长大的。”
李薇转头看我,眼神里写满八卦。
“回头聊啊,”我一把拽住单飞往电动车那边拖,压低声音挤出几个字:“你来干嘛?”
“叔叔昨天问我会不会接你下班呢。”
他把头盔熟练地套我脑袋上,弯腰扣好卡扣:“你戴这个头盔还挺好看。”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MaxMara米色风衣,JimmyChoo黑色高跟鞋,手拎通勤包,顶着荧光绿头盔,上面还贴有褪色贴纸。
好看个鬼。
他跨上车,拍了拍后座:“上来。”
我咬咬牙坐下,座椅很窄,没有能抓的地方。
“坐稳。”
“抓哪儿?”
他启动车子,“嗡”地窜出去。我身体惯性后仰,本能地搂住他。
衣服下的腰腹肌微微绷紧,又迅速放松。
“刘笑,你轻点!痒!”
没办法,这破车后座连个扶手都没有,不抱着就得摔下去。
电动车的后视镜里映出他的脸。嘴角翘着,翘了一路。
单飞带着我在车流里钻来钻去,我对他的车技一直停留在“野路子”的评价上。每次他超车或者抢黄灯,我都会在他腰上掐一把。
“你能不能慢点!”
“再慢就堵路上了,刘大小姐。”
“我不急!”
他又一个急转弯拐进小巷子。两边是老旧小区的红砖楼,墙上铺满了已经半红的爬山虎。
车速慢下来。这条不是回家的路。
“单飞,你往哪儿骑呢?”
“带你去个地方。”
电动车停在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树冠铺天盖地,金黄一片。
“还记得这儿吗?”
当然,不远处是我们小时候住的社区。
两家楼上楼下。每天放学,我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踢石子。有次打中了我的后脚跟,飞妈拎着他来道歉。
“你带我来这干嘛?”
单飞双脚撑着地,仰头看那棵银杏。
“上次载你,还是初中。你摔破膝盖,哭了半个小时。”
那件事发生在初一。单飞刚学会骑凤凰二八型,非要载我上学。
“你怎么还记得?”
“因为你那回哭得特别惨。”他转头看我,眼底似有光在晃动,“我当时就想,以后骑车,绝对不能再让你摔。”
风吹过,银杏叶簌簌落下,飘在车上。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走吧,”他把车子调头,“再把你摔了,叔叔估计得拿茶壶砸我。”
“那次不算,是刹车坏了。”
“那也不行。我答应过阿姨。”
“答应什么?”
他没啃声,拧动油门。我回头看银杏树,叶子在晚风中飘摇,在路灯下像铺了一地碎金。
到家楼下。把头盔摘下来递给他,有几缕头发贴在额头上。
他看着我,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
“明天还是那个点,门口等你。”
“明天不用——”
“请配合,协议女友。”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红光越来越远。
手机响了。是他发来的消息:“对了,你家小区便利店的热美式很难喝。明天我给你带。”
我盯着这行字,在对话框里打“不用”,删掉。又打“你是不是有病”,删掉。最后发了“随你”。
他秒回一只柴犬OK的表情包。
锁屏,走进电梯。不锈钢门板上看见自己的脸,嘴角翘着。
我赶紧拉下来。
电梯里一个抱幼儿的年轻妈妈在偷乐,是那种“我懂你”的笑容。
我几乎是逃出去的。
开门,换鞋,进卧室。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颗金黄叶子的银杏树,还有单飞说“以后绝对不能再让你摔”时的侧脸。
不对。
不对不对。
只是在演剧本。
我拿起手机,在日历上打了个圈。
还有二十八天。
然后又鬼使神差地点开一张游戏草图——扎马尾的女主角正在暴打反派,眉眼之间,有一点点像我。
就一点点。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小棠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来:“协议真是糊弄吗?”
闭嘴,周小棠。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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