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室里一阵极其刺耳、甚至有些跑调的萨克斯声撕裂了安静。

林雪透过窗看到一个没有左腿的中年胖子正坐在椅子上，满头大汗地吹着管子。因为用力过猛，他脸上的肉都在微微颤抖。

“老李，你的降E调又高了半个音，欺负我听不见？”陈砚推开门。

老李停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额头的汗：“嘿，陈老师，我这**病。一想到要录那个什么‘感恩的心’，心里就燥得慌。公司那帮年轻人非要我吹出‘凄凉感’，我都快把肺吹炸了。”

“不用理他们，按你自己的节奏吹。”陈砚走到一架旧钢琴前坐下。

老李这才注意到林雪，有些警惕地把空荡荡的裤管往回扯了扯：“姑娘，你也是来拍视频的？我先声明啊，别让我摘假肢，怪难看的。”

“老李师傅，我不拍你的假肢。”林雪快步走过去，半跪在地上，仰视着他，“我想拍你吹萨克斯时，按键的那些手指，还有你脖子上的青筋。那很酷。”

老李呆了一下：“酷？这算啥酷？”

林雪举起相机：“能把生活的苦难吹成歌的人，就是最酷的。”

老李看着林雪清澈的眼睛，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极其豪爽。他重新把萨克斯凑到嘴边：“行！冲你这句话，老李今天给你吹个欢快的！”

“铛——”

陈砚的手指精准地砸在钢琴键上。

琴声如流水般倾泻而出，老李的萨克斯随后切入。不是短视频里为了煽情而设计的BGM，而是一种充满了野蛮生长的力量。

林雪的手指不断按下快门。

镜头里，没有廉价的悲惨，只有老李专注的眼神，以及陈砚微微飞扬的发丝。

“感觉到了吗？”陈砚一边弹琴，一边扬声问道。

“感觉到了！”林雪大喊，“老李师傅的音乐里没有绝望，全是风和自由！”

“那就记住这个感觉！”陈砚按下一个重音，琴声戛然而止，“这才是我们要的画面，而不是他们被逼出来的眼泪！”

公司二组的办公区里，一阵欢呼声打断了林雪的思绪。

“爆了！爆了！周总，二组的‘盲人母亲街头寻子’视频，发出去两个小时，播放量破百万了！”

林雪转过头，看到周文正红光满面地拍着一个年轻编导的肩膀：“干得好！这就叫抓住了下沉市场观众的心理！残联那边刚刚打电话过来，说对这个热度非常满意，准备追加投资！”

林雪咬了咬牙，抱着自己的相机包走进周文的办公室。

林雪把U盘放在桌上：“周总，这是我拍的一组阳光社区的照片和素材。”

周文打开文件，漫不经心地滑了几下。画面上是老李大笑的特写，是陈砚静静雕刻的侧影，是社区里老人们一起包饺子时的烟火气。

周文直接关掉了文件夹。

周文靠在椅背上，眼神里全是嫌弃：“林雪，你是不是脑子生锈了？我让你去拍残疾人，你给我拍了一堆‘幸福生活’，他们笑得比我都开心，观众怎么捐款？怎么同情？怎么给流量？”

“他们需要的是平视，不是乞求同情！”林雪大声反驳，“二组那个视频是伪造的！那个所谓的‘盲人母亲’根本不是盲人，是个群众演员！你们这是欺骗观众！”

“欺骗？这叫艺术加工！”周文猛地站起来，走到林雪面前，“观众要看什么，我们就喂他们吃什么。这就是互联网的生存法则！你那些自以为高雅的照片，扔到网上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那是因为你们在垄断视线！你们把垃圾塞进观众嘴里，还要怪观众胃口不好！”

“够了！”周文指着大门，“林雪，我给过你机会。既然你这么有骨气，那就带着你的‘尊严’给我滚蛋！二组马上要接管整个阳光社区的拍摄项目，你，被解雇了！”

林雪看着周文那张因为利益而扭曲的脸，突然冷笑了一声。

她一把夺回桌上的U盘：“不用你解雇我，周文，我不干了。但你记住，靠伪造苦难赚来的流量，早晚会反噬你。”

她转过身，走得决绝而干脆。

后面的办公区里，二组的员工还在看着飙升的数据欢呼，而在林雪眼里，那座写字楼像极了一口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