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屏幕上,弹幕像瀑布一样疯狂滚动,已经完全看不清字迹,只能看到满屏的“膜拜”、“对不起”和“神迹”。
小张的冷汗已经把衬衫完全浸透了,他手里的平板电脑沉重得像是一块铁。他看着眼前的泥塑,再看看照片,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张!你死在外面了吗?说话啊!到底是不是真的?”周文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连麦里传出来,因为电流的扭曲显得格外刺耳。
小张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没有理会耳麦里的周文,而是直接走到林雪的镜头前,对着二十万观众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各位观众,我是周文总监的助理。我在这里用我的职业生涯担保,这次测试没有任何作弊。照片是我半小时前在路上随机拍的,陈砚老师……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而且,我还要揭露一件事。”小张咬了咬牙,死死盯着手机摄像头。
“小张!你疯了!闭嘴!立刻给我切断连麦!”周文在电话那头歇斯底里地咆哮。
小张对着镜头大喊:“我不闭嘴!二组之前拍的那个爆款视频《盲人母亲街头寻子》,根本就是假的!那个母亲是周文花了三百块钱找的群演,剧本是编的,眼泪是滴了眼药水!周文根本不在乎公益,他只是在用残疾人的痛苦当成他升职加薪的垫脚石!真正欺骗公众、盗取成果的人,是周文!”
直播间彻底沸腾了。在线人数在这一刻突破了三十万,小张的现场倒戈成了压死周文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你这个叛徒!我要起诉你!我要行业封杀你!”周文在电话里发出了绝望的怒吼,随后是一声沉重的闷响,似乎是他的手机被砸碎了,连麦瞬间断开。
林雪看着小张,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谢谢你,小张。”林雪轻声说。
小张有些虚脱地笑了笑:“林老师,该说谢谢的是我。在周文手下干活,每天都在编瞎话,我觉得自己像个小偷。今天看到陈老师的双手,我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力量。我辞职,哪怕去送外卖,我也不想再喂观众吃垃圾了。”
陈砚站在一旁,微微侧耳听着小张的呼吸,缓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阳光社区的网站刚好缺一名懂运营的后台管理,如果你不嫌弃这里工资低,随时可以来。”
小张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陈老师……我来!我不怕工资低!”
这一天,《视线之外》的直播切片冲上了全网各大平台的热搜第一。周文的公司在两个小时内发表了紧急声明,宣布开除周文并接受相关部门的调查。
而在阳光社区的办公室里,林雪看着后台暴涨到两百万的粉丝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们赢了第一步,陈砚。”林雪转头看向他。
陈砚正静静地洗着手上的泥巴,水声哗啦啦地响。他擦干手,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多狂喜,反而多了一丝深沉:“第一步往往是最容易的,因为这只是激起了公众的猎奇心。接下来,才是硬仗。”
直播爆火的第三天,阳光社区的大门外停下了一辆价值百万的商务豪车。
一个身穿高定职业装、戴着墨镜的干练女性在四名助理的簇拥下走进了活动室。她叫盛琳,是国内头部影视制作公司“盛世娱乐”的首席制片人。
“林小姐,陈先生,幸会。”盛琳摘下墨镜,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商界威压。
林雪倒了一杯茶递过去:“盛总亲自过来,不知道有什么指教?”
盛琳没有喝茶,示意助理将一份合同放在桌上。
盛琳竖起两根手指:“两百万。这是《视线之外》的影视改编版权费。我们公司准备把这个IP开发成一部三十集的精品网络短剧,由顶流明星主演,林雪小姐你可以担任视觉顾问,至于陈砚先生,我们会聘请你作为全剧的艺术指导兼音乐总监。”
听到这个数字,坐在一旁的老李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萨克斯差点掉在地上。阳光社区一年的运营费用也不过三十万,这两百万足够让社区里的几十个残障老人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林雪也有些心动,但她保持了冷静,翻开剧本大纲看了起来。
然而,仅仅看了三页,林雪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盛总,这剧本……是不是拿错了?”林雪指着大纲上的文字,强忍着怒火,“男主角陈砚,真实身份是隐藏的豪门继承人,因为家族内斗被后妈陷害毒瞎双眼,沦落民间。女主角林雪,是偷偷隐瞒身份的财阀千金,为了逃婚来社区做义工。两人相遇后,展开了一场‘他爱她、她瞒他、恶毒女配疯狂扇巴掌、男主恢复视力霸气复仇打脸’的……虐恋情深?”
盛琳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林小姐,剧本没有任何问题。这是目前短剧市场上最火爆的核心框架。打脸、逆袭、豪门复仇、互撕狗血,只有这些元素结合在一起,才能保证上线后的充值流水破千万。”
林雪猛地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抖:“可这跟我们的真实故事有一点关系吗?陈砚的眼睛是生病瞎的,不是被毒瞎的!社区里的老人们是在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不是豪门斗争的背景板,你们这是在挂羊头卖狗肉!”
“林小姐,冷静点。”盛琳靠在椅背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商人的冷漠和傲慢,“情怀和艺术在资本眼里一文不值。两百万,买的就是你那两百万粉丝的流量和《视线之外》这个名字。至于内容,观众要看的是爽感,是刺激,没有人想看一个瞎子天天在泥巴里找尊严。那太沉重了,不适合下沉市场。”
林雪咬着牙:“如果我不同意改呢?”
盛琳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戴上墨镜:“林小姐,两百万足够改变你的一生,也足够改善这个社区所有残疾人的生活。你为了你那点所谓‘认真优雅’的艺术坚持,要断送掉所有人过好日子的机会吗?你可以清高,但他们需要这笔钱买药、买假肢、修缮房屋。你问问他们,是要尊严,还是要好的生活?”
盛琳的话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林雪的软肋上,她转过头,看向排练室门外。
门外,老李正揪着衣服角,局促地看着里面;几个聋哑孩子正用手语互相询问着什么,眼神里写满了对未来的渴望。
盛琳说得对,这两百万,能救命,林雪的手心全是冷汗,她缓缓坐回椅子上,生平第一次感到了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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