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伦萨,既是意国文艺复兴运动的发源地,也是洲域文化的重要发源地。
15世纪时,在美第奇家族这只‘狮子’的保护和资助下,积聚的名人灿若星河。也正是这些卓越的艺术家与思想家,创造了大量闪耀着时代光芒的建筑、雕塑、绘画作品与思想瑰宝。
五月二十二日中午。我们抵达比萨,租借了七辆马车转道前往这座心心念念的艺术之都。
本想着只带几名善战的船员当保镖。可大家听闻佛罗伦萨的盛名,都振振有词说陆路山贼猖獗,人多更安全。
于是乎,我们一行二十多人浩浩荡荡行驶在郊野路上,夯实的路面扬起漫天灰尘,这出行排场倒生出几分大贵族的气势。
我和赫尔菲娜坐在头车,独享不沾半点灰尘的惬意。
远处群山连绵翠绿,路上行人纷纷捂鼻避让,想来心里定在暗骂:哪家纨绔子弟这般张扬,出来游山玩水还弄这么大动静?
车内安静得有些微妙,赫尔菲娜的目光落在窗外飞掠的田野上。最近她时不时走神,像有心事。
“想什么呢?”我问。
她回过神,笑了笑:“在想那不勒斯的遗迹。可惜被人捷足先登了。”
“就为这个?”
“也不全是。”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的褶皱,“跟着船长这些日子,见了太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我以为世界就是祈祷室、厨房、花园那点地方。现在才知道,原来海这么大,世界这么大。”
我看着她。阳光从车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眼底有光——是那种既兴奋又有些不知所措的光。
“害怕吗?”
“有一点。”她诚实地说,“但又觉得很值。”
她转过头看我,“船长,你问这些做什么?”
“随便聊聊。”我靠在椅背上,放松下来,“漫长的旅途,总得找点话题。”
她抿了抿唇,没再接话,目光又落回窗外。
可我注意到,她的嘴角一直微微上扬着。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领头驾车的马夫甩了几声脆响的鞭花,缓缓转入大道边的林间小路,后面的六辆也陆续跟进。
船员们纷纷跳下车,伸胳膊蹬腿,活动着僵硬的四肢——常年在海上漂泊的他们,坐这么久的马车,着实比闯一趟风暴区还难受。
片刻间,有人喝水解渴,有人找地方小便。‘瘦猴’洛克更是敏捷地爬上一棵高大的杉树,登高望远,自觉充当起瞭望哨。
跟着一群糙老爷们“踏青”,着实没什么雅趣可言。
我正想找个地方坐下,却见赫尔菲娜独自站在林间边缘,背对着人群,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风吹动她的裙摆和披散的金发,背影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寂寥。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怎么不一起歇着?”
“想一个人静静。”她侧头看我,语气比在车上时轻松了些,“船长,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哪边?”
“最远的那边。”她抬手,指向天际线尽头若隐若现的群山,“翻过那些山,再往远处,是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是更多的山,更多的海,更多的城市。有人跟你一样在祈祷,有人在做买卖,有人在海里捕鱼,有人在打仗。”
“你去过吗?”
“没有,但我想去看看。”
“船长真是个奇怪的人。”
“奇怪在哪?”
“别人航海,是为了赚钱,为了活命,为了打仗立功。”她像在认真思考,“可你航海,好像就是为了……看。”
“看也是活法。”我说,“总比一辈子待在同一个地方,到死都不知道世界长什么样强。”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远方,轻轻“嗯”了一声。
风从林间穿过,带起树叶沙沙的声响。
“船长——”洛克尖锐的口哨声突然划破宁静,“有情况!”
远处,五个骑着快马的山贼,正追赶着一个狂奔的“路人”,朝着这片小树林疾驰而来。
当这个“路人”的目光扫过我们,最终落在赫尔菲娜身上时,赫尔菲娜几乎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
不是往我身后躲,而是往前。
我后来才知道:那一刻赫尔菲娜眼中闪过的异样,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在隔着几丈的距离,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对视。
原来,这个人我们早就见过!
“准备战斗!”我迅速从腰间掏出手弩,装上箭矢。
船员们也纷纷亮出家伙——弓、弯刀、长剑、斧子、铁锤、火绳枪,各式兵刃混杂在一起。反倒我们这伙人,看着更像拦路的山匪!
五匹骏马转眼便至,在嘶鸣声中愤怒刨着地面。
双方的气氛瞬间凝固。
“把那个人交出来,我可以让你们全身而退!否则……”一个满脸横肉的山贼跨出队列,语气狂妄至极。
“嚣张也得有资本。”我夸张地掰着手指,故意嘲讽他的无知,“优势在哪边看不出来?!”
我们近三十人的队伍,这么悬殊的差距。不知是哪来的勇气?
“我们老大是‘悍匪’罗西!后面还有百十号人在赶来,别自寻——”
“给我打!”
不等他说完,我扣动扳机,先发制人。
弩箭如流星般射出,精准没入他的胸膛,带着惯力将他身体后仰。
中箭的山贼从马上直挺挺栽下。
那一瞬间,敌我双方都像被施了定身术,呆立当场。
哇哈哈,这就被我的霸气震慑住了?
“火枪快放!”我对着身边愣神的火枪手踹了一脚,自己则迅速重新上弦装填。
“嘭——嘭嘭——”
几声枪响过后,又一名山贼应声倒地。
剩下的哪还敢恋战,调转马头,疯狂逃窜。嘴里还不忘咒骂道:“这个贵族就是人渣!”
接下来的场面着实拉胯,七八支火枪齐射,竟一枪未中。劣质黑火药燃烧产生的浓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逃之夭夭。
这些破装备必须尽快整顿淘汰,否则下次怕是要吃大亏!
“赶紧撤!”我招呼着,没时间细想。
众人也意识到情况紧急,钻进马车撒腿狂奔。
‘路人’柯妮莉亚坐在我们对面,黑色皮甲覆身,束着黑发,极简冷峻,周身寂然。
她就是那个在热那亚市场里决斗的神秘男。
自称是个职业义盗,出生于荷兰,在法国加莱长大。凭着出神入化的偷窃技巧和凌厉剑法,在道上颇有威望,也让权贵们恨之入骨。
然后就是老掉牙的剧本:在巴黎执行任务时,偶遇没落贵族(皮甲男),两人迅速陷入热恋。本以为是海枯石烂的爱情,却没料到竟是精心策划的骗局。
某日午后,柯妮莉亚恰巧听到皮甲男正肆意吹嘘如何设局,让成名已久的女贼毫无防备地上钩。甚至连两人之间的暧昧情话与隐私嗜好都拿来当作谈资。
愤怒与屈辱瞬间冲昏了柯妮莉亚的头脑,两人便开始横跨多国的追逐厮杀。直到这场恩怨在热那亚落下帷幕。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只是在说到“情人出卖”时,眼神暗淡了很多。
赫尔菲娜一直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柯妮莉亚脸上,神情复杂。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柯妮莉亚抬起头,眼中闪过狡黠:“我已是走投无路。所以就在刚才,我决定赖上你们!我这身本事定能派上用场。”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赫尔菲娜先开了口:“留下吧。”
她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请求:“船长,让她留下,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
赫尔菲娜很少主动要求什么。从她上船那天起,她总是安静地做事,安静地跟在我身后,安静地帮我打理各种琐事。
这是第一次为了别人开口求我。
柯妮莉亚也有些意外,目光在赫尔菲娜脸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柔和。
“行。”我点点头,“留下可以,但得守船上的规矩。”
“什么规矩?”柯妮莉亚问。
“听船长的话,”赫尔菲娜嘴角翘起,冲我眨眼。
“船长就是规矩。”
——————————
登上柯克船时,天色已近黄昏。
我独自站在船舷边,望着被夕阳染红的海面发呆。
“船长。”是赫尔菲娜。她走到我身边,并肩站着。
“谢谢你愿意留下她。”
“是你请求的。”我接着问,“怎么,一见如故?”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她看人的眼神,和我以前一样。”
我转过头看她。
她的目光在远处的海平线上,“在修道院的时候,看着那些来祈祷的人。她们都有自己的去处,都有自己的家。只有我,哪里都不属于。我看人的时候,就是这样——想靠近,又不敢;想信任,又怕被推开。”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看得出来,她还没绝望……还是想找一个可以相信的人。”
“所以你相信她?”
“我不知道,”她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神坦诚,“但我想试试。就像当初,船长愿意相信我一样。”
海风吹起她的发丝,有几缕拂过我的手臂,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那时我收留她,不过是因为船上需要一个懂医术的人。后来她成了我的副官,帮我打理贸易,替我分忧解难。
再后来,她在深夜的船长室里,用那双蓝眼睛看着我,轻声问:“船长,你是不是不喜欢女人?”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你刚才说的话。”我收回思绪,“你说得对,这世上无处可去的人太多,能遇到一个愿意收留自己的人,是运气。”
她笑了:“所以我运气很好。”
“我运气也不错。”我说,“捡了个能帮我管账、会砍价、厨艺还好的副官。”
她抿了抿唇,眼底有细碎的光在闪,不知是被夕阳映的,还是别的什么。
夜色如期而至。
我趴在书桌前整理这两天的记录,风灯挂在舱壁上,昏黄的光填满不大的船长室。航海日志摊在面前,墨迹还没干透,末尾写着几行字:
“蓝色睡莲组织,柯妮莉亚。荷兰人,职业盗贼?更像是杀手!白捡一个打手副官是福是祸?”
脚步声响起,赫尔菲娜端着一杯柠檬水走进来。
“给。”她把杯子放在桌角,在我身边坐下。
“物资核完了?”我问。
“嗯。”她点点头,“规整好的天鹅绒和玻璃制品等到了突尼斯,按现在的行情,至少能翻两倍。”
“两倍?”我有些意外,“你确定?”
“我找德雷克和几个老船员问过,他们对北非航线熟,说的应该不差。”她想了想,“不过突尼斯那边的海盗确实多,得小心些。”
“已经有准备了。”我指指墙角的木箱,“手雷有九十多个,再加上新买的火枪。只要不是碰上整支舰队,自保应该没问题。”
她“嗯”了一声,低头不再说话。
舱里安静下来,海浪轻轻拍击船身。
我继续翻看航海图,标记着明天的航线。可不知为何,心思总也集中不了。
她换了身浅色的亚麻长裙,头发披散下来,垂在肩头。昏黄的光线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看起来格外……温柔。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突然想起很多个夜晚她递来的柠檬水。想起她每次靠岸时帮我整理衣领的习惯。
海那么大,所有的相遇与未知,都是最好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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