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道长是在我眼前栽下去的。
他七十多了,守在阵脚那个位置,从入夜一直撑到现在。我离他不过几步远,眼睁睁看着他嘴角那道血一滴一滴往下淌,看着他举着的桃木剑一寸一寸往下沉。他想撑住,肩膀绷得发抖,可那剑还是压不住地往下掉。最后他整个人晃了两晃,喉咙里闷哼一声,往后栽。
我想冲过去接住他,脚才抬起来,一股看不见的劲就把我按在了原地。是师父。他在阵子最当中,自己都腾挪不开,还分出一丝神来死死按住我,不让我上。
我们头顶上那道金光,是阵里七个老头拿命撑起来的。这会儿它在塌,一截一截往下掉。光底下是一口古井,井里一根黑柱子冲天,从半夜冒到现在,没歇过一口气,越冒越粗。黑柱子里头不干净,翻着一团一团死人的影子,没脸,张着嘴,像在喊,又听不见一点动静,一波接一波往那道金光上撞。光被撞塌一截,古井底下那条倒着流的地脉就松开一分。我心里清楚,再塌下去,撑不到天亮,这座城底下的根就要断。根一断,是几十万人的事。
井那头,坐着三个外来的。一个泰国来的,干瘦,盘着腿掐诀;一个樱花国来的,跪坐着,一直在念咒;还有一个,蹲在一排冒绿火的罐子后头,路数我看不出来。这三个人凑到一块儿,图的就是这座城底下那条根。这局他们筹谋了不止一天,连我们各派的人哪天到滨城、谁守哪个位置,都早摸得一清二楚。
秦道长倒下,他那个位置,空了。
整道金光像被人抽了一根筋,猛地往那个缺口歪过去。
师父的声音从阵当中传出来。声音不高,可满场的咒声、虫声、地底下那股闷雷似的轰隆,一样都没能把它盖住。一个字一个字,砸进我耳朵里。
“三礼。”
我嗓子发干,应了一声:“到。”
“补上去。”
这一声,我在阵外头等了整整一夜。
我提着剑就往里冲。脚下的石板被一夜的邪术烧得焦黑,坑坑洼洼,黏着一层干掉的血。我从那几个老头身边挤过去。一个的虎口已经崩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滴,手却还死死攥着剑,没撒开;一个嘴里念着经,声音都劈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根黑柱子。没人扭头看我一眼。他们分不出那点神。
我冲到秦道长跟前,半跪下去扶他。他还有一口气。一摸到我,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攥得死紧,手指头冰凉。他把自己那柄剑往我手里塞。剑柄上缠着白布,白布让他的血浸透了,还是温的。
“虎口,”他声音抖得不成调,“贴着剑柄上那颗小星,贴死,别松手。”
我双手接过剑。虎口按上去,剑柄上果然刻着一颗星,比米粒还小,被血泡得滑腻腻的。剑在我手里轻轻抖了一下,像头认生的牲口,不肯认我。我把虎口贴死那颗小星,攥紧,它才安分下来。
我站上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这位置叫开阳,是北斗七星里第六颗,旁边还跟着一颗很小的星。熬到这一刻,我才算把师父那盘棋看明白。阵里这七个人,一开打,魂就全填进了那道金光里。魂填进去了,就再腾不出半分去召箓里的兵将。可这仗,总得有人召兵反打。能召兵的这个人,魂得是整的,得授过箓,还得卡在阵里有人熬干的那一瞬补上去,早一刻晚一刻都不成。师父把我在阵外头晾了一整夜,一句话没解释,等的就是这个空出来的当口。
黑柱子就在我眼前,一伸手就能够着。那些没脸的影子贴着金光往里头钻,离我最近的一个,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都快贴到我鼻尖上了。一股阴得刺骨的寒气直往我骨头缝里灌。
我没退。
我把剑举起来,剑尖朝天。师父教过我,召箓里的兵将,魂是引子,咒是钥匙,心里那点念想是门。我抽空摸了一下口袋里那枚平安扣,清鸢塞给我的,还带着点温。她还在阵外头等我回去。
我闭上眼,把那扇门推开了。
眼前轰的一下,亮了。
门一开,出来的不止一个。是三尊。一个扛着大斧,一个提着长锏,一个握着方天戟,浑身罩着金甲,立起来有半边天那么高,从我剑尖上拔地而起。金甲的光亮得刺眼,照得满场的邪气都退了半步。后来师父跟我说,我是命里带着东西的人,箓书配给我的兵将,比寻常授箓的人多出一倍。可那一刻,我什么都顾不上想,只觉得手里这柄剑忽然沉得像拖着一座山。
扛斧的那尊,先动了。
它把那柄大斧抡圆,一斧子,劈在黑柱子上。
这一下,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黑柱子从挨劈的地方裂开一道大缝,从井口底下一直豁到半空里去。里头那些没脸的影子被这一斧震得四下乱飞,像捅了的马蜂窝。整个老城区跟着抖了一下,脚底下的地像挨了一记闷锤,砖石都在嗡嗡响。井边那三个外来的,原本一直低着头,这会儿齐刷刷抬起脸,朝我这边看过来。
那道往下塌的金光,停住了。
停了一息,开始一寸,一寸,往上顶。
阵里那七个老头,像是同时松了半口气。师父在最当中,背影还挺得笔直,可我看见他的肩很轻地塌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那是熬了一整夜、总算等到有人接上来的那一下。
剑柄上有股劲,顺着那颗小星,一下一下往我虎口里钻,又麻又胀。我得攥住,不能松。
我攥着剑,手抖得不成样子,又累又吓。我心里清楚得很,这才不过豁开一道缝。底下那东西没死,井边那三个人也没倒,真正难啃的硬仗,还在后头。
可就凭这一下,我到底把那道光,从死口里硬拽了回来。
我高兴得太早了。
井那头,那三个外来的,没一个露怯。泰国来的那个干瘦老头,左臂耷拉在身侧,右手还掐着诀,嘴里念念有词,井里翻涌的怨气不减反增。樱花国来的那个站起身,把面前那九枚青铜的菊花徽章一把全拔了起来,重新往石头缝里摆。摆出来的,是一朵菊花的样子。
师父的脸色,唰地就白了。
“坏了。”他声音压得很低,“这帮东西,要拼命了。”
古井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地底有什么东西被撕开。那根刚被我劈开一道缝的黑柱,非但没散,反倒重新拧成了一股,比先前更粗,黑得更沉,从井口缓缓往上拔。
我握剑的手又开始抖。剑尖上那三尊金甲神将的虚影,也淡了一层。召它们出来,烧的是我的魂,我撑不了多久。
七个熬干了的老头,一座摇摇欲坠的阵,我这点刚召出来的兵,眼看又要顶不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身后那片黑黢黢的山林里,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声长啸。
那一声啸,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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