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长啸过后,山林里又接连响起四声。
五声啸,五个调门,从五个方向,把整片青石岭都罩住了。我握着剑回头,借着那根黑柱的光,看见山坡上、屋脊上、老槐树的枝桠上,凭空多了五道影子。那五道影子不像戏文里的神仙,没有祥云,也没有金光。他们就那么站着,可站在那儿,周身的草木、夜风,连那根黑柱吐出来的寒气,都好像得绕着他们走。
我认得他们。这五位,是林家从长白山那边请来的,胡、黄、白、柳、灰,东北的五大仙家。来的这几天,他们一直缩在阵外围,不声不响,跟几个寻常老乡似的。穿青布褂子的妇人天天蹲墙根纳鞋底,瘦高的老头蹲那儿抽旱烟,还有个佝偻的小老头,整宿整宿地睡,打的呼噜震天响。我那会儿还纳闷,火都烧到眉毛上了,请这么几位看着不起眼的老头老太太来,能顶啥用。
这会儿我才明白,他们一直在等。等敌人把底牌都掀出来,等那口井里的东西现了真身,他们才肯动。
头一个动的是胡仙。
是个穿青布褂子的妇人,看着五十来岁,眉眼很淡。她启唇又是一声长啸,那啸声又细又高,像一根银针,直直地刺进夜色里。我听过的所有声音里,没有一种是这样的。后来我才琢磨出来,那一声里头,裹着春风化雪、夏雨打叶、秋露结霜、冬冰开裂,是她在山里待了几百年,把四季都听进了骨头里。
她一开口,原先飘在半空那层淡白的雾,骤然浓了,从淡白变成月白,又从月白变成乳白,跟化不开的奶子似的。我这才发现,敌人不知什么时候在东边巷子里藏了一批蛊奴,正猫着腰往阵子这边摸。那层乳白的雾一压下来,把那批蛊奴整个吞了进去。雾里头传出来一阵闷哼和乱撞的声响,可没一个能撞出来。
师父说过,胡家迷人,只迷不杀。我那时候不懂这有什么了不起。杀了不是更省事。后来我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能杀而不杀,比能杀更难。
第二个是柳仙。
一个瘦高的老头,手里捏着柄青玉的如意。他啸声一起,像竹林里过了一阵风。那如意头上,凭空开出一朵玉色的莲花,一层,两层,到第三层全开了,每一片花瓣上都浮起细细的符纹,亮起一片淡青的光。
那青光不往敌人身上去,是往我们自己人身上落。它落在七星阵的金光上,落在地上几位民间师傅摆的五帝钱、桃木剑、八卦镜上,落在一面挂在老槐树上的旧镜子上。我眼睁睁看着,那些原本各管各的法器,被这道青光一根线似的串了起来,金的、黄的、红的、木头的、银的,五样颜色织成了一张大网,罩在我们头顶。
阵,一下子稳了。
第三个动的是白仙。
是个干瘦的老头,蹲在防空洞口,面前摆着个空了的陶罐。我后来听说,他带来的药膏,整宿都在给人疗伤、挡那从地底渗上来的疫气,到这会儿,一罐子全使光了。他没有别的药了。他就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血喷在洞口的石壁上。那血是淡金色的,渗进石头缝里,顺着地脉的裂纹往井那边淌。血淌过的地方,那股子要命的疫气,停住了。
旁边有人低声说,白家修的是医道,修了几百年,他这口血,就是他最后一罐药。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这一口血喷出去,他这几百年的道行,怕是要折进去一大块。可他喷得没有一丝犹豫,像是早就打算好了。
第四个,灰仙,没出声。
是个佝偻的小老头,把一支竹哨含在嘴里,吹出来的声音又轻又细,像耗子在半夜里互相招呼。那哨声往地底下钻。没一会儿,老城区地底下,从废管道里、防空洞的缝里、枯井的井壁上、老城墙根底下,呼啦啦涌出来一片灰褐色的耗子,黑压压一大群,朝井那边奔。它们不咬人,也不扑敌人。它们用爪子刨地,用牙啃木头,用尾巴拍石板,是在给我们报信,告诉我们敌人的帮手藏在哪条巷子,那个掐诀的泰国老头,退路在哪头。
最后开口的,是黄仙。
一个穿黄褂子的老头,从头到尾没动过手。这会儿他张口,唱了起来。
没有词,就一个调子。很慢,很旧,像深秋的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
我听不懂他唱的是什么。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几百年前,从一个老猎人嘴里听来的调子。那猎人每年进山前都唱给山神听、给树听、给林子里每一个活物听。猎人老了,进不动山了,还坐在门槛上唱。猎人走了,他的儿孙不唱了。这调子,本该没人记得了。黄仙记着。几百年里他听过那么多人唱那么多歌,单单这一支,他没忘。
那调子飘出去,穿过黑柱,穿过满地的怨气,落在老城区每一条巷子里。
我看见那从井里涌出来、密得分不清个数的灰白怨魂,听见这调子,慢了下来。
它们本来一波一波往阵子上撞,疯了似的。这会儿,它们不撞了。它们在那调子里,像是想起了什么。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娘肚子里听见的头一声心跳,也许是生下来照在脸上的头一缕太阳,也许是有人把奶头塞进嘴里时那股又热又胀的劲。它们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可那调子让它们知道,自己也曾经活过,也曾经,被人疼过。
怨魂不再撞阵了。它们茫茫然地飘着,像一群在大雪天里忽然瞅见了灯火的鸟。
我喉咙发紧。这些东西,方才还红着眼往死里撞我们,这会儿却像一群迷了路、总算有人肯哄一哄的孩子。我手里的剑,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儿落。
我站在开阳位上,握着那柄滚烫的桃木剑,半天没回过神。
我从小跟着师父学的,是斩,是镇,是送。我一直以为,对付这些藏在暗处的脏东西,到头来就是个你死我活。可这五位仙家,胡家只迷不杀,黄家一支不带词的老调子,就让满井的怨魂自己停了手。
那一刻我忽然觉着,我这十几年的道,可能才刚摸着个门边。
五位仙家的力,跟七星阵的金光、几位老师傅的法器、还有我这点刚召出来的兵,一道压了上去。那根黑柱被顶住了,不再往上拔,被一寸一寸地往井里压回去。
可我心里那股子踏实劲,没撑多久。
因为我瞅见,井边那个一直没怎么动过的樱花国人,藤原,慢慢站直了身子。他脸上没有败相,反倒咧开嘴,像是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举到了头顶。
我看不清那是什么。可师父在阵当中,瞧见那东西的一刹那,猛地回头冲我喊了一声:“三礼,护死开阳位,别管别的!”
我从没听过师父用这么急的声气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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