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二岁，夏天，热得知了从早叫到黑。

我家在东北一个小屯子，统共几十户人家，守着大片大片的苞米地。那年我正是上蹿下跳、啥都不怕的岁数，整天光着脚满地疯跑。要不是那个下午，我大概会跟屯里别的孩子一样，长大、种地、娶媳妇，普普通通过完一辈子。

那天后晌，我蹲在自家门槛上啃西瓜。一抬头，看见院门口站着个瘸腿的老头，左腿拖着地，拄一根磨得发亮的破拐杖，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手里的西瓜啃了一半，停住了。

村里人我都认得，这老头我没见过。他又脏又瘦，一身灰布褂子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头发花白，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可他那双眼睛，浑是浑，看人的时候却亮，亮得我心里发毛。

“娘！”我扯着嗓子往屋里喊，“门口有人！”

我娘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沾着面。她一看院门口杵着个又脏又瘸的老头，眉头立马就皱了，把我往身后一拨。

“哪儿来的？要饭往别处去，我们家不宽裕。”

那老头没动，也没恼。他没看我娘，眼睛还在我身上。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开口，嗓子哑得像破风箱。

“大妹子，”他说，“你家前两天，是不是死了鸡？”

我娘拨我的手，顿了一下。

前天早上，我们家那只下蛋最勤的老母鸡，死在了鸡窝里。脖子歪着，眼睛瞪得溜圆，身上没伤没病，就那么直挺挺地凉了。我爹还念叨了半天，说好端端的咋就死了。这事出了我们家院子，没第二个人知道。

“你……你咋知道？”我娘的声音有点发飘。

老头不答她这茬，又问了第二句。

“你家院子东南角，”他拿拐杖往那个方向虚虚一点，“是不是填过一口井？”

这一下，连我都怔住了。

那口井是我爷爷那辈填的，填了得有十几年，比我岁数还大。井口早就垫平了，上头盖了猪圈，外人压根看不出那儿底下埋过一口井。这事别说村里人，我都是有一回听我爹喝多了才漏出来的。听他那回的口风，那口井当年是出过事才填上的，他咬着牙只说了三个字，那井‘不干净’。

屋里的我爹，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门口，脸色已经变了。他盯着那老头，半天没说出话。我爹是个闷性子，天大的事也绷得住。我活了十二年，没见他这么失态过。他那副样子，比那老头说中的话，更让我心里发慌。

老头这才把第三句说出来。他这回看的是我。

“这孩子，”他说，“打小就爱一个人，对着没人的墙角说话。是不是？”

我浑身的血，唰一下就凉了。

这事我谁都没告诉过。其实哪是我爱对墙角说话，是那些墙角、那些没人的地方，总蹲着东西。有时候是个蹲着的影子，有时候是个站着的人形，灰扑扑的，没有脸。我从小就看得见。

小时候我不懂，还当家家户户都一样，瞅见啥张嘴就说。有一回我指着堂屋墙角，说那儿坐着个穿寿衣的老太太，正冲我笑。我娘当场脸就白了。那是我奶奶，头年刚没的。我娘抄起笤帚把子就揍我，一边揍一边掉眼泪，说我满嘴胡话、招邪性，再敢瞎说就撕了我的嘴。

打那往后，我就再不敢吭声了。看见了也当没看见，硬憋在心里。可那些东西一直都在，躲都躲不开。有时候实在憋得慌，才背着人，冲那些没人的角落小声嘀咕两句。也就这么点法子，能让我觉着没那么瘆得慌。

我以为这世上没人知道。

我爹我娘脸上的火气，这会儿全没了，剩下的是一种我没见过的神色，像是怕，又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那老头拄着拐，一瘸一拐地往院里走了两步。他没再看我爹娘，蹲下身，跟我脸对脸。

他身上有股说不清的味儿，像晒干的草药，又像庙里的香灰。

“小子，”他声音放低了些，没那么冲了，“你看得见那些东西，对不对。”

我嘴张着，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来一个字。

“嗯。”

说出这个字的时候，我眼泪差点没绷住。憋了这么些年的事，头一回有人替我说破，还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好像这压根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毛病，好像我不是个怪物。

“最近，是不是有个东西，老跟着你？”

我猛地抬头看他。

这半个多月，我家院里多了个东西。傍晚天一擦黑就来，蹲在墙根，或者井台边上，或者那个填了井、盖了猪圈的东南角。比起我从小看惯的那些飘忽影子，这个东西不一样。它有分量，蹲在那儿是实的，周身的阴气也重，离它几步远就觉着发凉。头几天我吓得整宿睡不着。后来才发现，它从不近身，也从不伤人，只是远远地蹲着，看我。我这才稍微敢闭眼。可它天天来，一天不落，看得我心里直发毛。我谁都没敢说。

我盯着这老头，点了点头。

老头沉默了一下。他抬眼往我家院子东南角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天，眉头慢慢拧了起来。我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那角落里，那个灰扑扑的东西，正蹲在那儿，抬着头。隔着大半个院子，我又一次撞上它那道没有眼睛、却分明在看我的目光，吓得下意识往老头身后缩了缩。

老头看了它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那一声里头，有点意外，还有点我当时听不懂的东西，像是……碰上了不该碰上的麻烦。他盯着那东西，眉头越拧越紧，又松开，反反复复。末了，他像是自言自语，极轻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我没听清，只觉得他那神色，不大对劲。

他没跟我多说，撑着拐杖站起身，转头冲我爹娘开口，话说得不重，却一句一句砸在人心上。

“这孩子今年有个坎。”他说，“迈过去，往后是一条道。迈不过去，今年就到头了。”

我娘“啊”了一声，一把把我搂进怀里。

“想让他迈过去，”老头顿了顿，“你们上青石岭，找我。问李老拐，岭上的人都知道。”

说完这话，他拄着拐，一瘸一拐地往院门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没回头，又补了半句。

“东南角那个东西，”他说，“你们别管它，也别去招惹它。在我把这孩子的事弄明白之前，它，反倒动不得。”

这句话当时我没听懂。

我只觉着奇怪。那东西吓了我半个多月，我天天盼着它赶紧走、离我远点，怎么到了这老头嘴里，倒成了“动不得”的了。难道这么个吓人的东西，还是个惹不起的？

很多年以后我才回过味来，那个下午，那个瘸腿老头蹲在我面前、又看了一眼东南角时轻轻“咦”的那一声里，藏着的是什么。

那时候他就已经看出来了。

那个蹲在我家墙角、吓了我半个多月的东西，根本不是冲我来害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