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头走后，我们家炸了锅。

我娘坐在炕沿上，一根接一根地搓手，嘴里念叨着“坎、坎，啥坎啊”。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锅接一锅，半天不吭声。他俩谁也没提“上青石岭”那茬，可我看得出来，他们心里都在打鼓。一个素不相识的瘸腿老头，进门三句话，把我们家压箱底的事全抖搂出来了。这种人说的话，你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当天夜里，坎就来了。

后半夜，我发起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浑身一点劲都没有，像是有人拿瓢把我这点精气神往外舀。我娘急得直哭，拿凉毛巾给我敷脑门，敷上去转眼就烫了。我迷迷糊糊里，看见院里那个灰扑扑的东西，头一回离开了它蹲了半个多月的墙根，挪到了我窗户底下。

它没进屋。它就守在窗根底下，冲着屋外，像是在挡着什么。

那一夜，我屋里冷得反常，三伏天，呵口气都快成白雾。我娘后来说，她守在我炕边，好几回觉得屋里有黑影一晃，定睛又啥都没有。她不知道，那是有个东西想进来够我，被窗根底下那个灰扑扑的影子，一次次挡了回去。我烧得越来越重，到后半夜，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要从身子里浮出去。

我那时候烧得糊涂，还以为是它要害我。可后来想想，那一夜要不是它守着，我可能真就熬不到天亮。

天没亮，我爹一咬牙，把我裹进被子，背起来就往青石岭走。我娘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手里攥着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和一小袋苞米面，是要给那老头的谢礼。

我趴在我爹背上，烧得睁不开眼，只觉得他后背一耸一耸地喘着粗气，一步都不敢歇。我娘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小声哭着求我再撑一撑。山路又陡又滑，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爹好几回脚下打滑，每回都死死护住背上的我。我隐约觉得，那个守在我窗根底下的东西，一路跟在我们后头，不远不近。

到青石岭半山腰那间破石屋时，天刚蒙蒙亮。

门是开着的。那老头盘腿坐在炕上，跟前一盏油灯，像是早就等着我们。他抬眼一看我爹背上的我，眉头就皱了。

“来晚了小半宿。”他说，“再晚一个时辰，神仙也接不回来了。”

我爹把我放下，扑通就给老头跪了。我娘也跟着跪。老头摆摆手，没让，也没扶，自顾自下了炕，拄着拐走到我跟前，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搭在我手腕上方半寸的地方，没碰着皮肉。

他闭着眼，搭了一会儿，忽然睁眼，往门外看了一眼。

“跟进来了。”他说。

我爹娘回头，门口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可我顺着老头的眼神看过去，看见那个灰扑扑的东西，正蹲在门槛外头，没敢进来，冲着我这边，焦躁地来回挪。

老头盯着它看，神色复杂。半晌，他冲我开口，声音放得很缓。

“小子，你怕它，怕了半个多月吧。”

我虚弱地点头。

“不用怕。”他说，“这东西，不是来害你的。它是来护你的。”

我愣住了。烧得发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它是个黄皮子。”老头说，“成了点气候的黄大仙。它跟着你，是给你挡东西呢。你这小子命里招阴，身上这口阳气太旺，惹眼。这半个多月，真正盯上你的，不是它。是另一个，比它凶得多的东西。它一只小仙，拦在你跟前，替你挡了半个多月。昨儿夜里你这一烧，就是那东西趁你这个坎，下了狠手，要夺你的魂。黄皮子拦不住了，才会守到你窗根底下，跟它死扛。”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吓了我半个多月、我躲都躲不及的东西，原来一直在替我挡灾。

我鼻子一下就酸了。我打小看得见这些东西，被人当成怪物，被我娘揍，一个人偷偷躲着，躲了十二年。我一直以为，这世上就我一个，孤零零地跟这些脏东西耗着。我从没想过，那些东西里头，会有一个，一声不吭地，替我挡了半个多月的灾。

“那……那个凶的，”我嗓子发干，“在哪儿？”

老头没答。他站起身，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张黄纸，没画符，就那么捏在手里。他走到门口，往院子里那片晨雾里看了一眼。

我也看过去。晨雾里头，有个黑黢黢的影子，比黄皮子高出一大截，正一点一点往石屋这边压过来。它一靠近，连屋里的油灯都暗了。

我爹娘啥也看不见，只觉得一阵透骨的凉，搂着我直哆嗦。

老头没掐诀，没念咒，连那张黄纸都没用上。他只是往门口一站，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沉着脸，冲那片晨雾，淡淡地说了一个字。

“滚。”

就一个字。

那片晨雾里的黑影，猛地一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当胸推了一把，踉跄着往后退。它显然没料到，这破石屋里坐着的，会是这么个东西。它在原地盘桓了几息，发出一种又尖又细、像是不甘心的声响，然后掉头钻进雾里，眨眼没了影。

院子里那股透骨的凉，退干净了。油灯重新亮起来。

蹲在门槛外的黄皮子，像是松了口气，冲老头的方向，规规矩矩地拜了三拜，然后才转身，蹿进山林里去了。

我趴在地上，烧得迷迷糊糊，可那一个字、那一杵拐杖，我记了一辈子。

我后来跟了这老头十几年，学了一身的本事，画符、请神、布阵、召兵，没有一样不是费心费力、要拿命去搏的。可那天早上，他对付那么个连黄大仙都拦不住的凶东西，没费一点劲，就一个字。

那时候我还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打心眼里，开始怕这个瘸腿老头，也开始服他。

我的烧，后晌就退了。

临走前，老头把我叫到跟前，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里头，有探究，还有一点我读不懂的凝重。

“今儿这个坎，我替你挡过去了。”他说，“可这只是头一回。盯上你的那东西，没死，它还会回来。它为啥死咬着你不放，我还没琢磨明白。”

他顿了顿。

“你这双眼睛，你这条命，都不简单。”他说，“你要是不想哪天稀里糊涂地，被它拖去当那墙根底下的一个影子，就上山来，跟我学。”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又脏又瘸、却让那凶东西一个字就退了的老头。

我没问能学到什么，也没问要学多久。

那一刻，我满脑子想的，不是什么坎、什么本事、什么凶东西。我光想着那个蹲在我窗根底下、替我硬扛了一夜的灰影子。它是我这十二年里，头一个对我好的、不是人的东西。

我只问了一句：“师父，那个一直护着我的黄大仙，它……还会回来吗？”

老头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先问的是这个。

他看着我，那张又脏又皱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一点说不清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