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过后，师父在青石岭上待了好些天，没再下山。

他不像从前那样支使我画符、背口诀了，整天闷头坐在炕上，一袋接一袋地抽烟，眼睛盯着房梁，不知道在想啥。我几回想问他下山打听到了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那副样子，我不敢招惹。

直到第五天晚上，他才开口。

“三礼，”他忽然说，“你过来。”

我凑过去。油灯底下，他那张老脸沟壑纵横，神色比那夜还沉。

“那东西的来路，我大概摸着点边了。”他说，“它不是这一带的货色。它是个老东西，老得没了年头，从老远的地方，一路找过来。我托了好几个相熟的老同道打听，没一个见过。最后还是在一本前辈传下来的、缺了大半的旧书残页上，瞄见过一星半点。”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烟。

“那残页上写，这种东西，认路，专奔一种气息去。寻常人它瞧都不瞧。它能跟着一个人，跟上十年八年，不吃不喝，就守着，等着。等啥，那残页烧没了，没写。”

我听得头皮发麻，问师父，那残页上有没有说，这种东西能不能除掉。师父摇摇头，说那残页就剩巴掌大一块，能认出的字没几个，剩下的，全靠他这些年东拼西凑、连蒙带猜。

我心里发紧：“那……它为啥专守着我？”

师父没直接答。他盯着我看了半天，问了一句让我莫名其妙的话。

“你是哪天生的？”

我愣了一下：“三月……三月初三。”

师父抽烟的手，停在了半空。

“三月三。”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日子在修道人眼里有说道，是上巳，是真武祖师的诞辰。他眉头拧得更死了，“接着说。你娘有没有跟你提过，生你那天，家里出过啥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我努力地想。这些事，是我娘平日东一句西一句念叨的，我从没当回事。可这会儿被师父一问，那些零碎的话，全涌了上来。

“我娘说……”我慢慢地说，“生我那天，是倒春寒，外头还飘着雪。可我家院里那棵老杏树，明明还没到开花的节气，那一夜，不声不响地，开满了花。一整树的白花，香得邻居半夜都披着衣裳跑出来瞧。第二天太阳一出来，那些花，又全谢了，落了一地。”

师父的脸色变了。

“还有呢。”他声音有点发干。

“还有……我娘说，我落地，不哭。”我说，“别家娃生下来都哇哇大哭，就我，不哭也不闹，睁着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满屋子瞅。接生婆当时就吓着了，手一抖，差点没把我摔了。她说这娃眼睛里有东西，不是个善茬，怕是个邪性的命。我娘为这事，背着我爹，偷偷哭过好几回。”

我顿了顿，又想起一桩事。

“对了，”我说，“我娘还说过，我满月那阵子，村里来过一个算命的先生。那先生也是个瘸子，左腿拖着地，拄根棍儿。他在我家院门口站了半天，没进屋，就远远看了我一眼，跟我娘说了两句话，没要钱就走了。我娘说，他临走撂下一句，说这孩子的事，过些年，自然会有人来管。”

我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一个瘸腿的、远远看我一眼就知道我不寻常的先生。十二年前。

我猛地抬头，看向师父。

师父坐在油灯底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瞧见，他捏着烟袋的那只手，指节，泛了白。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记不全，就别瞎想。”

这事，他分明不愿再提。可那一刻，我心里头，疑窦丛生。

屋里静得吓人。

师父放下烟袋，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那条瘸腿拖得地上沙沙响，踱了一圈又一圈。半晌，他停在我跟前，蹲下来，一双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看进我眼睛的深处，像是要透过这双眼睛，看到底下藏着的东西。

“你这双眼睛，”他一字一句地说，“是你这条命自个儿带来的，跟你爹娘半点干系都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月三降生，杏花夜开，落地不啼，睁眼视物。”他缓缓念着这十六个字，像是在念一句什么了不得的咒，“这哪是寻常孩子的命格。你这条命，是揣着东西投到这世上来的。”

我听得云里雾里，又怕得厉害。我活了十二年，头一回这么清楚地觉出，我跟旁人不一样，不光是这双眼睛，是打骨头里、血里头，就带着点别的东西。这种不一样，从前只让我挨揍、被人当怪物。可这会儿听师父这么一说，它忽然变得那么重，压得我喘不上气。

“师父，”我声音直抖，“我……我到底是个啥命？我身上揣着的，是啥东西？”

师父盯着我，张了张嘴，那话到底没说出口。

他叹了口气，伸出枯瘦的手，重重按在我脑袋上。

“这事，我还没琢磨透。”他声音里头，头一回有了点我听得出来的沉重，“我只知道，那个找你的老东西，认得你身上揣的这个。它跟了你十二年，看着你长大，就是在等。等你这身揣着的东西，长到它要的那个火候。”

“它要等到啥时候？”我问。

“我不知道。”师父说，“可我知道，再让你这么赤手空拳地待在青石岭，迟早要出大事。我一个糟老头子，护不了你一辈子。这间破石屋，也困不住那么个老东西。”

他站起身，望向漆黑的窗外，望了很久。

“过些日子，我带你下山。”他说，“去个能真正教你本事、也能真正护住你的地方。你得快点强起来。快点强起来，强到哪天那东西真来夺你，你自个儿能站直了，把它顶回去。”

我问，去哪儿。师父没说地名，只说，到了你就知道了，那地方比青石岭大得多，能人也多得多。“在那儿，”他难得地缓了缓脸色，“没人会拿你这双眼睛，当怪病。”

那一晚，我躺在草铺上，又是一宿没合眼。

我翻来覆去地想师父那番话。我这双从小招人骂、惹人嫌的眼睛，原来跟我爹娘没干系，是我这条命自个儿揣来的。我身上，揣着一个连师父都没琢磨透的东西。一个老得没了年头的玩意儿，从老远的地方，跟了我十二年，就为了等它在我身子里长熟。

我头一回，对自己这条命，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害怕。

我不知道我是谁。

我也不知道，那个一直藏在我身体里、等着被人来取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我甚至开始疑心，那个十二年前来过我家、撂下“自然有人来管”的瘸腿先生，会不会就是师父。要真是他，那他这十二年，是不是一直在远处看着我？他收我当徒弟，到底是碰巧，还是早就打定了主意？

这些话，我没敢问出口。师父那只泛白的手，那句“别瞎想”，已经把门关上了。

我只知道，打那一晚起，我再不是青石岭上那个，光想着学画符、混口饭吃的乡下小子了。

我得弄明白，我到底是个什么人，又到底，背着一条什么样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