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忠的心中,一直被“任务”二字填满,被“忠诚”二字束缚,被朱棣的密旨和那含糊不清的“相机行事”所困扰。他想的,只是如何找到朱允炆,如何完成使命,如何安陛下之心,如何光耀门楣。他从未想过“仁心”二字,而且更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这竟会是在将要启程的当下,郑和对他的忠告。
他看着郑和,郑和的目光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那目光里,没有狠戾,没有算计,只有对天下的悲悯、对航海的执着、对大明社稷的忠诚。
袁忠心中一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他一直以为,此次的使命,只有冰冷的任务和绝对的服从,可郑和的这一句话,却在他心中,种下了第一颗与“绝对服从”不同的种子。只是,此刻的他,被任务的重压所裹挟,还未及细品这“仁心”与“赤子之诚”的含义和分量。
他躬身对着郑和行了一礼:“末将谨记大人教诲。”
郑和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有些道理,不是靠说的,而是靠自己去体会的。袁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担当的人,前路漫漫,他终会明白,“仁心”二字,究竟有何等重量。
“去吧。”郑和摆了摆手,“三日后,吉时一到,船队便将启航。此去西洋,前路未知,望你我二人,皆能不负陛下重托,不负大明,不负天下。”
“遵命!末将告退。”
袁忠再次躬身行礼,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走在宝船的甲板上,袁忠抬头望向远方那无垠的大海,右手本能地探入怀中,悄悄攥紧了那枚缺角的羊脂玉玦。
“仁心为本,勿失其赤子之诚。”
郑和的话,在他的耳边反复回响。
袁忠不知道,此行南洋,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是惊涛骇浪?是刀光剑影?是尔虞我诈?还是不期而遇的温暖与感动?
他不想再多想什么。他现在只知道,三日后,船队启航,自己将带着符清和小队的二十八位兄弟,踏上遥远那片未知的大海,执行那项大明最隐秘的使命。
寻得建文君朱允炆——“寻其踪迹,慰其心意。”
而遥远的南洋,像一个巨大的谜团,正在等待着他们。
永乐五年,九月十三,吉时已至。
刘家港码头上,礼炮三响,声震海天。九声铜锣次第敲过,郑和船队的上百艘船只齐齐扬起风帆,白帆如云,遮天蔽日,在碧波万顷的海面上铺展开来,宛若一条游弋在沧海中的巨龙。
袁忠站在福船甲板上,一身普通明军的水师号衣,与符清及二十八个锦衣卫弟兄,一同立在船舷边,目光望向远处郑和所在的巨型宝船。
那艘巨舰如同一座移动的海上宫阙,在船队最前方领航。海风阵阵,吹得宝船的龙旗猎猎作响,船头的吞水兽昂首怒目,迎着翻涌的浪涛,破开层层碧波。身后的福船、战船、粮船依次排开,绵延数十里,气势磅礴,震慑天地。
袁忠的手依旧揣在怀中,攥着那枚缺角的羊脂玉玦,温润的玉质抵着掌心,却压不住心头的沉郁。在他身后,赵毅双手抱胸,目光锐利地扫过海面,周身的悍气即便敛了七八分,也让身旁的普通水师军士不敢靠近;陈天宝踮着脚,扒着船舷,好奇地望着茫茫大海,眼中满是兴奋,手指还时不时指着远处的海鸟,凑到周松耳边低声询问;符清身着布衣,虽身形单薄,却于海风中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望着远方,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小队其余的锦衣卫校尉,或靠在船舷,或立在甲板,皆是沉默不语,却个个目光警惕,将周遭的一切尽收眼底。他们都是袁忠精挑细选的好手,知晓此行的隐秘,也明白肩上的重担,自登船起,便恪守着袁千户的命令,如同一群蛰伏的猎豹,静待着出击的时刻。
“袁大哥,你看这海,真阔啊!”陈天宝十分开朗地说,带着少年人的雀跃,“比咱们老家的山涧可大多了,这要是驾着小船进去,怕是连个影都找不着呢。”
周松闻言,回头瞥了他一眼,憨厚地笑了笑:“天宝兄弟,这大海可不是闹着玩的,看着平静,底下藏着暗礁漩涡,遇上风暴,便是这般巨舰,怕也难抗哦。”
陈天宝吐了吐舌头,缩了缩脖子,却依旧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袁忠没有回头,只是将目光望着前方的主船,他沉声道:“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要遵守船上的规矩,莫要惹出事端。记住,我们只是普通的水师军士,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众人闻言,皆敛了神色,齐声应道:“是!”
甲板上再次恢复了沉默,唯有海风的呼啸声、海浪的拍击声,以及船帆被风吹动的哗啦啦声响,交织在一起,在茫茫大海上回荡。
海上的航行,远比想象中更为艰苦。
初时,众人还对大海充满了好奇,可不过数日,这份好奇便被无尽的枯燥与颠簸取代。茫茫沧海,一眼望不到边,目之所及,唯有深蓝色的海水与灰白的天空,偶尔能见到几只海鸟掠过,或是几尾游鱼跃出水面,便是唯一的生机。
白日里,海上的太阳毒辣无比,晒得甲板滚烫,青色的号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黏腻无比,海风卷着咸腥的水汽,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涩涩的咸味;到了夜晚,海风骤凉,寒意刺骨,甲板上鲜有遮风之处,众人只能挤在船舱里,伴着船身的颠簸入眠,稍有不慎,便会被晃得东倒西歪,撞得鼻青脸肿。
更难熬的是晕船。小队大多数人自幼生长在陆地,从未踏过海面,登船不过两日,便开始上吐下泻,脸色惨白,站都站不稳,只能瘫在船舱里,连饭都吃不下。唯有符清,虽是宦官,常年在宫中,身子看似单薄,却竟无半分晕船的迹象,每日里除了随众人一同守在甲板,便是躲在船舱里,翻看着随身带着的一本南洋风土记,或是默默记诵着异域的语言,偶尔还会为晕船的军士端水送药,言语温和,手脚麻利,倒让众人对他多了几分认识。
袁忠虽也觉海上颠簸难耐,却始终强撑着,每日里除了巡查小队的情况,便是站在船舷边,望着远方的海面,心中反复思索着此次的使命。
郑和的那句“仁心为本,勿失其赤子之诚”,时而他的耳边回响,他似乎已揣摩出一点意味。可一想到朱棣的密旨,想到“相机行事”这四个字,他便又将那丝莫名的悸动压下,心头只剩冰冷的任务与绝对的忠诚。
周松成了队里的主心骨,他熟悉海上的生活,每日里不是帮着船工测航向、看天气,就是教小队的弟兄们如何在船上站稳、如何应对海上的突发状况,甚至有时还凭着自己的经验和本领,钓上几条海鱼,让众人偶尔改善伙食。
队员的心情,由新鲜变得枯燥,但他们却不知,这只是万难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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