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汴州仲秋,秋高气爽,阳光灿烂。这天朱温心情大好,带着疼爱万分的小女儿真宁公主一起乘坐马车,率众官狩猎野外。
大批军士把一群梅花鹿团团围住,朱温张弓搭箭朝鹿群一箭射去,正中一头年老体弱的梅花鹿头部,年迈的梅花鹿中箭应声倒下。
宣徽副使王殷、赵殷衡二人赶忙驱马上前,把中箭的梅花鹿拖至朱温车马前,说:“吾王神勇!吾王万岁!”谋士李振带头高呼“万岁!万岁!”百官及军士一同高喊:“万岁!万岁!万万岁!”身边真宁公主也是拍手叫好,朱温大悦,率众而归。
归队途中,朱温对真宁公主说:“真宁,这次来大营玩得可开心?”
“好好开心,谢谢父王!”真宁一脸天真烂漫。
“开心便好,你转年便将及笄,安心回砀山午沟里陪奶奶,奶奶日夜念着你呢!”朱温说。
“我就喜欢山山水水,闷在家里有多无趣!”真宁说。
“你总爱往外跑,他日将你远嫁南方,让南方蚊虫来叮咬,一叮一个大红包。”朱温呵呵大笑。
“我才不怕呢,我就喜欢南方,他日总要去南方游历一番。”真宁娇嗔着说。
“外面多有恶人,”朱温说,“你先回老宅,我这尚有要事处置,待平定世间乱象,便回来看你与奶奶。”
“父王定要早早回来!”真宁说。
马车送走真宁公主,朱温改乘战马,召来王殷、赵殷衡二人并行,问:“洛阳方向,动静如何?”
“蒋玄晖、柳璨和张廷范三人常聚于柳璨的宰相府密谈,所谈之事不详。”王殷说。
“近来蒋玄晖去积善宫面见太后次数稍减。”赵殷衡说,“蒋玄晖有一外甥名唤安理,日日带队伍外出狩猎,夜夜令仆从笙歌宴乐。”
“我本令蒋玄晖牵头,与柳璨、张廷范共掌朝廷,操持禅位之事。三人拘泥古制,深负我望。”朱温恨恨有言。
“前几日柳璨来汴州再表禅位之意,仍是陈词滥调,言说需遵循‘封大国、加九锡、加殊礼’等繁文缛节,走完受禅改朝换代预备程序。”李振从后赶上来说,“蒋、柳、张三人虚情假意,以拖待变,用心险恶。”
“王殷、赵殷衡,你二人即刻前往洛阳,执掌厅子都军,检视宫廷内库,一人一物不得遗漏。”朱温恼怒道,“李振,你全力辅佐我对付凤翔李茂贞、襄阳赵匡凝等逆党。待局势稍定,我收拾了这群蠢货,再与李氏作个了断。”
王殷、赵殷衡二人领命,不待归家,便自猎场策马加鞭,直奔洛阳。
6
仲秋洛阳,肆虐数月的阴霾于盛夏稍有停歇,今又卷土重来。
何美、何梦在蒋府安居多日,身心俱安,勤于闺房。何美与安理、何梦与蒋铁两对小夫妻,情投意切,恩爱缠绵。安理依旧带着狩猎队伍早出晚归,未曾停歇。蒋铁同管家师策组织搬运财物上船,紧张忙碌。蒋夫人精心照看何美、何梦两位儿媳,欢喜不已。蒋玄晖频繁出入积善宫与宰相府,行踪隐秘。蒋府每晚依旧宴乐不绝,喧闹不休。
这天后半夜,阴霾再浓。睡梦中,安理骑乘玉麒麟,扬鞭策马驰骋于锦绣山河、清朗天地之间,隐约听闻身后有人急切呼唤:“安理将军,前路凶险,速速回头!”呼声愈发急切。
安理有惊,翻身坐起,闻得门外有人轻叩房门,说:“安少爷,老爷书房有请。”安理细听是管家师策的声音,随即应道:“我这就来。”旋即下床更衣,就奔书房。
夫人何美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在安理身后轻喊:“夫君慢行,小心着凉,早点回来。”何美未曾知晓,这一喊竟是与夫君的最后诀别。后来,何美常对自己的两个儿子讲:“当初若知他此去便是永别,定不放他出门;即便留不住,也要随他同去,纵是刀山火海亦无怨无悔,强似这一生苦苦有念。”
安理进到书房,见舅父满脸惊恐。蒋玄晖一把抓住安理的手说:“朱温已动手,我等须即刻离此!”安理见舅父神色慌乱,扶他坐下,递上一杯温茶。
蒋玄晖喝了几口,心绪稍定。此时,管家师策带蒋铁带进。惊魂未定的蒋玄晖对二人说:“朱温派王殷、赵殷衡来洛阳接管厅子都军,今日下午已入城,明日便要检视宫廷内库,两名宫女暗怀龙嗣之事恐将败露。太后令速携阿虔、阿秋南下避险。”
安理、蒋铁和师策三人大惊。
“王殷、赵殷衡二人初到,尚未尽知宫中内情,我等尚有应对之机。”管家师策说。
“我有一计,请舅父决断。”安理说,“天亮后东城门一开,我领府上十四卫、十四勇出城,至竹林庵后,即率全体十八卫携两名宫女沿前期踏勘的陆路南下。余下十八勇照常狩猎,黄昏时分回城。此后,便请铁弟扮作我模样,率十八勇在此狩猎,以迷惑厅子都军,为我等南逃争取时间。我抵襄阳,当即遣人报平安,协同铁弟乘船南下。其间若事态紧急,铁弟即率十八勇护家人乘船疾走,水陆两路于赣地江州码头会合。”
“当下只能如此。理儿带阿虔、阿秋从陆路南逃,务必速行,天亮出城;铁儿带何美、何梦走水路,务求稳妥,择机出逃。王殷、赵殷衡的厅子都军即便察觉,也难两头兼顾。”蒋玄晖说,“师策密切关注外界动静,府内一切要照常。我拼尽老命在此稳住朱温。”说完又拉住安理说:“理儿,古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今你拥龙嗣以待中兴,前路凶险,万分谨慎!”
“理儿明白,舅父放心!”安理眼神,无比坚定。
几人商定,已是拂晓。一通鼓响,隐藏在浓重雾霾中的洛阳,挣扎着缓缓醒来。
管家师策迅速召集府上人员打点行装。蒋铁亲为安理整理装束,兄弟二人紧紧密密不停交谈。何美以为安理今早仍是例行出猎,只躲在窗帘后悄悄注视着院内忙碌的众人,目光紧紧追随着安理的身影,竟未与夫君对上一眼。
安理骑在玉麒麟上,面对众人勒住马头,手中乾坤剑朝前一指:“弟兄们,出了这门,我等便踏上生死之路,从此兄弟相称,祸福与共!”手执各式兵器的武士一声低吼,翻身上马,紧随安理冲出蒋府院门。
出蒋府大门,安理微微回首,朝着与妻子何美共度甜蜜时光的房间瞥了一眼,见何美的身影隐在窗帘后向外张望,身姿婀娜,似在饮泣。安理松开缰绳,纵马消失在重重雾霾之中。
7
王殷、赵殷衡行动迅速。十月十日抵洛当日,二人便全面接管厅子都军。次日,即亲率厅子都军闯入宫廷检视内库,横冲直撞;对积善宫清查尤甚,翻箱倒柜。不过三日,便发现册中何太后的两名贴身宫女阿虔、阿秋不在宫中,再寻已无踪迹。
王殷、赵殷衡立刻召集宫中众人集中盘问,竟无一人吭声,当面砍杀十几人,方有一名年少宫女受到惊吓,告知:两名宫女怀有龙嗣,已失踪两三日,具体去向不明。王、赵二人不动声色,对蒋府展开外围秘密探查,悄悄于大街上捉来蒋府的一个杂役仆人严刑拷问,查明:六天前的十月十一日清晨,蒋玄晖外甥安理以狩猎为名出城,至今未归,还带走了一队家养武士,两名宫女或混杂其中,其余情况不知。
“王大人,是否急速飞报梁王?”赵殷衡轻声问。
“万万不可!”王殷挥手说,“不仅不能上报,还要严密封锁消息,不得泄露半点至汴州。”
“然后,我等组织厅子都军悄悄追查,一有斩获再报梁王?”赵殷衡悄声说。
“唯有如此,方能免罪。”王殷说,“两名宫女出逃于你我到洛阳之后,梁王定会怪罪。其雷霆之怒,你我承受不起!”
“太后、哀帝经此清查,已是惶恐万分,再也不敢留恋这风雨飘摇的皇宫了。”赵殷衡低声说。
“需怂恿蒋玄晖亲赴汴州,向梁王再表禅位之意。先让他们以劝进为名稳住梁王,你我抓紧追查阿虔、阿秋的下落。”王殷说,“再遣厅子都军四处打探,弄清安理现在何处、逃往何方,当务之急是找到两名宫女的下落。赵兄可知:两名宫女,怀有龙嗣,若有逃脱,你我二人,身首异处!”
“请王大人坐镇宫中继续清点内库,稳住局势,时时窥探蒋府动静。”赵殷衡恨恨地说,“我亲带一队厅子都军出城追查,掘地三丈也要找到!”
“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王殷一把拉住正要起身的赵殷衡,一双冷酷的眼睛死死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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