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生训练的马队气势如虹。挑选而来的十八骑士本就马术扎实，骑上清一色白马，马壮人威，纵横驰骋，颇有十八卫风范。霍生率领十八骑为阿虔、阿秋表演百步穿杨箭术、翻卷腾飞马术、冲锋陷阵战术，阿虔、阿秋惊奇无限、惊叫连连。

阿虔、阿秋的孕吐症状大有好转，变得活跃起来。两人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用奶酪、蜂蜜、面粉等模仿宫廷糕点样式，制作新奇甜美的点心，分发给众人品尝。不仅霍生、周从等众兵卒，就连安理和十八卫也从未尝过如此美味，都赞不绝口，称其为天上佳肴、神仙可品。

大家开始亲切地称呼阿虔、阿秋为“阿虔妹”“阿秋妹”。这支队伍、面貌一新，军容风纪、为之一振，军心士气、大有振作。

周从对前来视察进出通道的安理说：“我已将前后洞口用树木、石头严密封堵，不许人员外出，外面的人也无从知晓博望天里面的情况。待这里准备全都妥当，再来打开通道以便撤离。”安理说：“既可从内往外打开，亦可从外向内突破。万一强敌从外强行突入，如何应对？”周从说：“此处安有哨探，一旦发现异常，即刻会有通报。”

安理一大早便顺着溪流环绕博望天巡查一圈，返回大厅洞窟时已近黄昏。留守的五左卫见安理归来，纷纷围拢过来交谈。智卫说：“厅子都军此刻定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却连我等的踪影都寻不到。”安理说：“我等一路隐秘而行，行踪未露，洛阳府上想是安稳。”信卫说：“我等当前平安，府上必定安稳；此处若有事发，府上必有波及。”仁卫说：“铁哥那里力量薄弱，一旦事发难以应对，我等与洛阳渐行渐远，倘若有事想要驰援已是不及。”勇卫说：“一有警讯，此处出发，星夜兼程，三日之内，可抵洛阳。”严卫说：“眼下并非驰援之时，不可轻易暴露行踪，还可争取更多南逃时间。”

“当前尚未脱险，南阳最为凶险，不过襄阳，难言安全。抓紧时间准备，继续隐秘南下。”安理对众人说，“此处弟兄义气深重，可助我等一臂之力。厅子都军早晚会追查至此，一场厮杀恐是在所难免。”

5

当晚，安理与十八卫、霍生、周从、陆禄、孙风、赵匡、宋胤等人彻夜议事，商议南下路线。

“此处位于伏牛山东麓，距南阳三百里。若不走官道，就得走三鸦路。”陆禄用小木棍在地上划着路线说。

“这段路陡峭险峻，险隘环生，是当年**衣冠南渡的路线，如今也有世家大族经此南逃。”孙风说，“不妨化作南逃难民，或可安稳通行。”

“小股分队化作难民不难，但如今队伍庞大，恐有不便。”春卫说。

“可将队伍分成几组，各组遥相呼应，互相掩护，分段行进。”智卫说。

“鲁阳效节军若有纠缠咋整？他们就在附近，这里稍有动静，便会被察觉。”周从说。

“鲁阳效节军不仅时常上门欺压我等，还祸害周边百姓。他们若敢前来，正好新账旧账一并清算！”霍生说，“如今有安哥和十八位兄弟在此，定要叫他们有来无回。”

“周大哥尽可放心，有我等兄弟断后，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斩一双！”金卫说得豪迈，其余兄弟也是随声附和，“有我们在，管叫效节军变成送死军！”

“这里最大威胁仍在朱温的厅子都军。这群杀人如麻的刽子手行动诡秘、凶狠狡诈，一旦被他们盯上，便如影随形，难以脱身。如今不知他们正藏在哪个阴暗角落，用恶毒的眼睛盯着我等。”周从说。

“我看朱温的厅子都军不过是狗仗人势。越是往南，势力越弱，越难嚣张。”赵匡、宋胤说，“若是敢来，将其打痛，便不敢多纠缠。”

“诸位兄弟，此处虽好，不宜久留。如今四下安静，正是南下良机。”等众人说完，安理开口道，“明天起，周从兄弟带人打开进出山洞，疏通通道；陆禄、孙风两位兄弟组织大家装载车辆，化成难民，准备南下；赵匡、宋胤两位兄弟带领步卒，可装成鲁阳效节军在前探路；十八卫护卫两位宫女混杂在难民队伍中，霍生兄弟带领十八骑殿后。对外，我等号称‘大河安氏’南下避难。”

众人一致称好，各自歇息，只待天亮行动。

翌日大早，周从带人来到洞口正要往外打开山洞，突闻洞内传来异样声响。周从贴耳岩壁凝神静听，察觉有人在洞外一端向内挖掘，大吃一惊，飞报安理。安理赶到，侧耳细听，洞内咚咚作响，确认洞外有人正在向内掘进，试图由外向内打开通道。

“博望天这里还有何人知晓？”安理起身问周从。

“此处原是破火山，野兽出没，当地民众罕有涉足，我与霍生才带弟兄们在此避难。”周从回道，“不知何时，鲁阳效节军察觉此处藏有一队流亡的跋队斩军士，时常前来欺压讹诈，索要粮食。我等无奈，只能尽量满足，以求消灾。”

“厅子都军不知你等藏身于此？”安理问。

“不知，若知厅子都军定会前来征剿，鲁阳效节军也便无从讹诈我等。”周从回道。

“除此之外，博望天可有其他通道通往外界？”安理问。

“前几年我等追逐一群闯入的野狼时，深入过一处溶洞，里面洞中有洞，曲折幽深，有条溪水相伴其中，流向洞外。后将洞外的溶洞口堵住，只让溪水流出。”周从回道。

“我见此处的溪流从各处汇流而来，最终注入洞窟大厅东侧一处洞穴里的暗河，便是那个入口？”安理问。

“正是。原来的洞口更大，被堵住大半，仅容溪水流入。”周从回道。

“出口还能打开吗？”安理问。

“出口可以打开，入口也可拓宽，半天时间足够。”周从回道。

“这独轮车洞内可行？”安理问。

“独轮车可拉可推、可扛可背，亦可在水上漂浮，洞中通行无碍。”周从回道。

“你留几人在此警戒，切勿惊动洞外之人；其余人赶紧打开暗河通道，入夜前务必疏通完毕；再通知众人到大厅洞窟议事，事不宜迟！”安理说完，即刻前往大厅洞窟。

安理急急回到大厅洞窟，与先到的霍生、周从商议一刻，见众人陆续到齐，便说：“诸位兄弟，洞外有人正在往里挖掘通道，意图强行闯入。外面无论是鲁阳效节军还是厅子都军，来者都不善。我等本该撤离，不必与之纠缠；现在事态紧急，天黑之前出山。”

“他们从外向内掘进，一日之内难以打通。陆禄、孙风带一帮兄弟去打通暗河通道，两个时辰全线贯通。”周从说。

“我带十八骑为大家殿后，弟兄们尽可安心赶路。”霍生说。

“鲁阳关隘把控甚严，流民、难民或许可以通过，但带甲人马恐难通行。”春卫说。

“出山后，陆禄、孙风两位兄弟带领装扮的难民队伍，直奔鲁阳西南三鸦道的三鸦镇。我与霍生兄弟带领十八卫护住两位宫女，跟随难民队伍夜渡关隘。诸位兄弟注意掩饰脸上标记。”安理说，“霍生兄弟带领十八骑，与赵匡、宋胤的六十名步卒走方城垭口，快速低调穿越大片纵深开阔地，避免与朱温势力纠缠。十天后，两支队伍在南阳北麓博望坡淯水码头汇合。”

众人商议妥当，即刻忙碌起来。

四后卫与陆禄、孙风一同为阿虔、阿秋各挑选了两名独轮车手，贴身伺候。

“阿虔妹妹，我叫沐大。”一位青壮男子对阿虔说，“这是我弟弟沐好，快见过姐姐。”

“姐姐好。”沐好低头轻声道。

阿虔见沐大身材精壮、干净利落，沐好纯朴忠厚、满脸羞涩，心中甚安。

“阿虔妹子，今后我兄弟二人听你差遣，我负责背负，沐好负责推扶。”沐大说，“妹子要不要让我来试着背一下你？”

沐大边说边动手将独轮车拆卸重组，三下五除二将独轮车组装成一个背椅，铺垫上毯子，反身蹲下请阿虔坐上。阿虔满心好奇坐了上来，满是新奇。

沐大反手用牛皮绳牢牢系好，起身迈开大步，轻巧平稳，健步如飞，转了一圈将阿虔背至阿秋身边。阿虔见阿秋也由一位二十岁左右、身壮力健的小伙背着转圈，满是欢喜。

“姐姐，他叫况河。”阿秋兴奋地指着背着自己的况河对阿虔说，又指着身旁一位同样精干壮实、略显青涩的小伙子说，“他叫况山，是况河的双胞胎弟弟。”

阿虔将沐大、沐好介绍给阿秋，六人相谈甚欢。沐大、况河背着阿虔、阿秋在大厅内逛，引得两人欢笑不断，引来众人欢喜目光。

安理叫来沐大和况河，郑重说：“出山之后即踏险境，尔等务必小心谨慎！”沐大、况河说：“安哥放心，即便粉身碎骨，也要护住周全！”

6

溶洞两端的出入口在傍晚时分顺利打通。众人吃过最后一顿晚餐，在溶洞入口前集结，人人手持火把，独轮车上也都插着火把。溶洞内幽暗深邃，潺潺溪流声层层回响，阵阵暖雾隐隐向外冒出。

安理站在洞口的一块大石头上面对众人说：“兄弟们，出了这博望天，从此故乡遥远。我等一路向南，去做生死兄弟。苍天若是有眼，他日还能归来，我等兄弟一起，重构当今天下，重建安稳家园！”

霍生见安理说完，挥动手中长矛指向洞口，十八骑放出摆在洞口的十八笼野兔，上千只野兔如自由小精灵般一齐涌进洞内。过上一刻，十几条猎犬被放出，疯狂扑向洞内。猎犬追逐野兔，一路清扫路径。

安理手举火把，拔出乾坤剑：“出发！”

四前卫率先踏入溶洞，赵匡、宋胤带领六十名步卒紧随其后；接着，陆禄、孙风的难民队伍推着独轮车进入；随后，五右卫、五左卫、载着阿虔和阿秋的两辆独轮车及四后卫依次鱼贯而入。安理见各队有序行进，远远望去，队伍中的火把宛如一条火龙，游走在蜿蜒曲折的溶洞里，伴随着浅浅暗河缓缓向前移动。

“霍生兄弟，你与十八骑在此警戒一晚，天亮后再进洞追赶前队。”安理临入洞前对霍生说。

“安哥放心，尽管赶路，我随后到！”霍生说。

凶猛咆哮的猎犬疯狂追逐着向洞外洞口亡命奔逃的野兔，将洞内的毒蛇、爬虫、飞狐、蝙蝠惊吓至各个阴暗角落，清扫出一条安全通道。四前卫带领队伍循着犬吠声，紧紧跟随着前行。

阿虔、阿秋乘坐独轮车行进在溶洞中，满是欣喜与好奇，早已将亡命天涯的沮丧与惊恐抛在脑后。自离开洛阳出逃以来，她们一路担惊受怕，有幸来到博望天，遇到这群友善亲切的大哥们，每个人都把她们当小妹妹般宠爱，让她们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快乐童年，度过了半月无拘无束的美好时光。尽管是从宫中逃难到民间，却像是从恐怖阴森的地狱来到了自由快乐的天堂，过往的繁华盛景，远不及眼前一支支火把燃烧起的火焰那般灿烂温暖。阿虔、阿秋心情大好，竟一前一后、一唱一和地吟唱起歌谣：——

菱花开，满塘香，

小娘采菱歌儿长。

红裙沾露水，

惊坏野鸭一双双。

阿娘唤，饭正香，

竹篮满满菱角黄。

灶火噼啪响，

炊烟绕在屋梁上。

月儿圆，星满仓，

菱角新酒甜又香。

端给阿爸尝，

阿爸说是月华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