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生见蒋铁远去,跑到一个山岗前勒马停下,对赵匡、宋胤说:“你们在此设伏,射杀追兵。我和十八骑侧面迂回包抄,截击他们。”
“大哥,你要活着。我等兄弟都要活着,活下来比什么都好。”赵匡、宋胤朝霍生喊。
“你俩要是活下来,好好闯荡一番,让这乱世安宁下来,让百民过上安稳日子。”霍生说完,即率十八骑纵马拐去山岗背后,再不见踪影。
暴风雪一夜没有停歇,蒋铁带着队伍沿乡野雪道快速离开,身后的马蹄迹很快被暴雪覆盖。远处隐隐传出的喊杀声,被四面啸叫的狂风暴雪隐隐覆盖。飞舞暴雪将这世界严严包裹,苍茫混沌,凛冽肃杀。
不到十日,蒋铁一行返回楚州“三汊口”泊地,俞大娘航船早已不见踪影。连日强行军已是人饥马乏,蒋铁沿汴河故道的积雪堤岸行走一段,找到一处歇家,打算在此歇息一晚,再作计较。
蒋铁率十勇从楚州“三汊口”杀奔砀山午沟里,原是突然起意,并无长途行军准备,幸好霍生的队伍携有充足供应,沿路提供保障。撤出午沟里前,十勇已有打算,就地取材,趁乱收捡了好些金银财物,足够他们远途行军。
沿河市镇偏僻之处堤岸零星散落的歇家原是服务逃亡文人,也会接待一些富裕的南下投亲流民。蒋铁要了一间独立大通铺,让宁真睡在靠墙,亲手为其盖上厚厚一床棉被,自己和衣躺在窗下。十勇衣不解带睡在干草地板上,堵在门口。外面西北罡风劲刮,气温骤降。
“月黑淮波腥,星沉赣水青。”
蒋铁半睡半醒,夜半听到有人在窗外吟诗,诗句似是深藏深意。蒋铁迅捷起身,按剑附身窗下,侧身发问:“窗外何人?”
“蒋公子,俞大娘航船已过润州,正前往江州。俞大娘令你等赶往江州会合。”窗外的一个声音说,“你们焚了朱氏老庄,掳了真宁公主,朱温撤出天罗地网,誓要不惜一切捉拿你等。朱温还迁怒于俞大娘,把俞大娘的老宅付之一炬。这里明天会有伪装成商旅的厅子都军前来暗查。此处不可久留,你等明早沿邗沟南岸小路南下,走陆路三四日可至瓜洲渡,再沿长江水路逆流而上**江州,二十日内可抵达。今淮南大雪,平地三尺,行进不易,一个月内务必赶去江州与俞大娘航船会合。”窗外之人急急说完,悄无声息离去。
早在安理带两名宫女离开洛阳南逃当晚,蒋铁在院内为安理整理装束时两人就有商定,两支队伍新年元宵日江州会合,然后一起前往洪州。一方不能赶到江州,另一方再等一个月可自行前往洪州;到洪州后,再等不到另一方的到来,可在当年清明后自行前往建州。安理当时说了,洪州或有战乱,建州才是安稳。
蒋铁明白,自己已把朱温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这一方,安理一路压力骤减相对安全,只是现在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何美、何梦两人还在俞大娘航船上,若是在江州见不到安理,洪州也是难于会面,何美、何梦两人或被遗弃在航船上,自己今后就无法面见安理了。八勇、四卫在航船上护卫着何美、何梦,姐妹俩的安全虽说是没有太大问题,但这十二个人的力量还是有些单薄,遇有重大事件一时恐难抵挡,心里又多少有些放心不下。蒋铁暗暗告诫自己:抓紧时间尽快赶路,再也不能有所耽误。
“大哥哥,我怕!”蒋铁刚就窗下躺下一会,大床上的宁真用颤抖微弱的声音对他微微呼喊。蒋铁起身上得前来,和衣躺在宁真身边被子外侧。
“大哥哥,我冷!”宁真继续哆嗦着说。蒋铁背对着宁真,侧身压紧宁真的被脚,抱剑而眠。蒋铁入睡,宁真侧过身来,从被窝里伸出小手,试着抱蒋铁,见蒋铁没有反应,又伸出手去摸蒋铁抓着的剑柄。蒋铁一把轻轻按住宁真摸过来的小手,把这小手缓缓塞回被窝,再严严压实被脚。
7
暴雪一夜劲吹,至卯时飘得更紧。早上起来,蒋铁他们吃好店家准备的早食,就要出发。蒋铁叫醒还在沉睡中的宁真。叫了多会,宁真嘤咛着:“我还要睡……我不舒服……”
蒋铁没有理会宁真的娇气,从床上一把将她从被窝里抱起,三两下给她套上火狐鹤氅外衣,扯起一床羊皮毯把人包裹在胸前,翻身上马,带着十勇飞马出奔。奔跑一天至夜暗,蒋铁再寻宿一处歇家,宁真仍是昏昏欲睡,面色潮红。
“铁哥,广陵近在眼前,朱温鞭长莫及,这姑娘留着无用,再带已是累赘,不如……”泽勇对蒋铁说。蒋铁沉默不语,洪勇抽刀便要上前,被蒋铁一剑隔住。“铁哥,这……”洪勇疑惑地看着蒋铁,一脸茫然。
“这小姑娘自称宁真,说是来朱府唱戏的,我看十有八九是朱温的小女儿真宁公主,正好拿她解恨。”涌勇说完,做了一个抹脖子动作。
“朱温杀我父母还有姑姑何太后,我将他碎尸万段,也解不了心头之恨半分。”蒋铁恨恨地,转而又淡淡地说,“朱温残暴,我等不屑与之为伍。这姑娘也是条无辜生命,实不忍加以伤害。如今将她遗弃也是置于死地,只得带上。她说自己是宁真,今后就管她叫宁真吧。”
“这姑娘体弱经不起风寒惊吓,好像生病发烧了,一整天滴水未进,这天寒地冻的恐怕会有大状况。”涛勇说。
“得赶紧让郎中看看。可这处‘歇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里能寻来看病救人的郎中呢?”浩勇说。
“沛、沧、沃、沂、泛五勇,你五人今晚提前进城,遍寻名家良医。我这明早一到广陵,便着良医即时给宁真看病抓药。”蒋铁说。
沛、沧、沃、沂、泛五勇答应一声立马出门,冰硬地面上的马蹄声一会消失在远方。当晚,蒋勇用一床厚棉被裹上宁真守着坐了一夜。天亮,蒋铁把宁真严严裹在身后,策马狂奔一个多时辰;一到广陵东关渡,便被沛、沧、沃、沂、泛五勇拦下。五勇把蒋铁一行迎进了一座穹顶石室波斯邸客栈。
“铁哥,本土圣手吴一帖近日不在广陵城中。当地人说,有一位胡医叫大食眼医阿卜杜勒也是妙手神医,不妨让他给宁真看看。”沛勇边说把蒋铁引进了铺着大食地毯的内室,蒋铁抱着宁真轻轻放在吊着轻纱的床上。
胡医掀开床帷上前查看,见宁真涕液清稀,时有惊悸,听诊一会说:“寒魔盘踞脑室,惊气堵塞灵脉,再拖一刻,恐难有治。”说毕,便于袖中摸出一粒龙脑香舌下给药,又掏出银针耳后静脉放血,再点燃缬草烟熏止痉,看得蒋铁他们心惊肉跳目瞪口呆。所幸,不一刻宁真稍有缓和,再过两个时辰烧退。随后三日,胡医每日必至,亲自调配给药。宁真面色始由猩红转苍白、再由雪白转红润,精气神渐有回转。
蒋铁满心愧疚。在“三汊口”的歇家歇息那晚,宁真表现异常,蒋铁以为她是在卖弄小主意。其实,从砀山午沟里一路奔到“三汊口”,宁真没少耍小心眼,一会肚子痛,一会要出恭,一会掉下马,总想拖慢队伍行进速度,都被蒋铁一一识破,被蒋铁严严捆绑在自己身上,一路骑马狂奔而来。这次蒋铁照样不予理会,没想到宁真是真病了,一条小命差点断送在自己的手上。蒋铁想,这小姑娘经此一劫,处境比他好不到那里,甚至是更糟。因为,他自己的灾难已经结束,而她的灾祸似乎没有尽头。这,恐怕是小姑姑心中最深的恐惧。
“大哥哥,你是大哥哥?”昏睡多天的宁真,此刻已有清醒,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欲睁还闭,看到面前的异域环境,如坠梦境一般迷茫。又见蒋铁坐在自己床边,遂缓缓伸过手来,摸着蒋铁的一只手说,“这是哪里?”
“你生病了,在这休养。”蒋铁俯下身去,对宁真说。
“啊,我病了!”宁真似乎有些明白过来,说,“怪不得老做梦。”
“啊,做梦了,做了什么梦?”蒋铁想陪着宁真说说话。
“我梦见有一群狼在追我,我跑呀跑,飞快跑。我会飞,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这地方好冷。我再飞,飞到很热很热的地方,我不舒服,不开心。我还飞,飞进了森林,这里好,没有狼,有一群小兔子。”宁真悠悠述说着,沉浸在自己的故事中。蒋铁注视着这张清纯可爱的小脸,一时怜爱起来,内心已是把宁真当做自己的亲妹妹了。
“大哥哥,我还做了好多恶梦。”宁真看到蒋铁能耐心听她讲话,话就多了起来。
“什么恶梦,讲给我听。”蒋铁也是饶有兴致起来。身旁小圆桌上的河北邢窑碗,盛装波斯椰枣和淮南蜜饯,蒋铁端来递给宁真。
宁真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吃,继续说道:“那群狼还是追上了我,但不撕咬我,只拖着我走,我好怕,又不敢喊,又不肯走,狼群正要咬我,大哥哥赶来了,吓走了狼。可是,不知为何,大哥哥又跑了,把我一人丢在空荡荡冰冰凉阴森森的地方,四周不见一个人影。”说着,突然抓住蒋铁的手说,“大哥哥,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不会不要我吧?”说完,一脸期待望着蒋铁。见蒋铁一时没有回话,定定盯着,喃喃说道,“大哥哥不要不要我,我以后都听大哥哥的。”
“铁哥?”蒋铁抬头见沛勇站在门口喊他,便走出来问:“什么事?”
“铁哥,我等在这里耽误四、五天了。现在宁真这姑娘也好起来了,须抓紧追赶俞大娘航船去。”沛勇对蒋铁说,“我找到一条广陵南下洪州去昌南镇购买瓷器的广陵商船,商家答应搭乘。”
“好,今晚装船,明早发棹,去江州找俞大娘航船,理哥可能也在那里等着我来汇合。”蒋铁说。沛勇转身就去布置。
“宁真,你可能走动?”蒋铁返身进房问宁真。
“可以的呀,你看我都好好了。”宁真隐隐听得是去南方,竟莫名开心起来,穿衣翻身下床。
“今晚元宵,我带你去逛广陵罗城,好不好?”蒋铁微笑着对宁真说。
“好呀好呀,我有大哥哥真好。”宁真高兴得要跳起来,竟忘记自己大病初愈,猛地起身,身子一软站立不住,扑进蒋铁宽厚怀里。
蒋铁让沛勇找来一条瓜皮小艇,说是要带宁真游览广陵的闹市罗城。蒋铁扶宁真上船。沐勇跟上,被蒋铁止住。蒋铁说:“广陵已是无妨,你们安心歇息。”沐勇退下,同其他人一起去忙装船,做明天一早发船准备。
瓜皮小艇载着蒋铁、宁真,晃晃悠悠进到罗城。蒋铁牵着宁真,时而水上乘船,时而上岸步行,宁真一路兴奋地左顾右盼,东张西望不够。
东关街的茶肆里,北来乐工用龟兹琵琶弹奏《凉州曲》,本地歌女用越调婉转吟唱《采茶歌》。胡商开设的“西市珍馐”,骆驼奶与龙井茶并陈,撒马尔罕的葡萄干被捏成寿桃形状,案板上刚切好的鲈鱼脍,正泛着江南水乡特有的银光。
城隍庙前的占卜摊前,一位老者用北方六爻术为南人卜算,将卦辞写在广陵的宣纸上。那纸用蜀地竹浆制成,却浸着徽州松烟墨的香气。当求签的盐商们为“家宅平安”的批注掷出铜钱时,更漏正滴下北方流民在运河边新编的《安定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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