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铁又要说话,再被朱公子止住。朱公子自个说了起来:“枢密使蒋玄晖一门被害,蒋公子为报家仇屠我砀山午沟里老庄,我年逾九旬的老奶奶被你等残忍加害。蒋公子难道心无不安吗?”
十勇已有明白,便想动作,被蒋铁抬手止住。十勇见朱公子仅一人在场,感觉无妨,安静下来。
蒋铁正想答话,又被朱公子止住。朱公子再度自个说了起来:“须知枢密使蒋玄晖、宰相柳璨、太常卿张廷范这些个朝堂公卿豪门望族,一贯自诩清流,向来自视清高,把朝廷当做自家庭院,把持公堂理所当然,占据朝堂心安理得,国有危难无力靖国安民,天下太平仅能坐享其成,乡野贤士均遭打压,民间才俊常有阻遏,朝野上下怨声载道。他们是自取其祸而不自知,岂能独怪梁王一人而降祸于我和真宁公主的老奶奶?”
蒋铁想要答话,朱公子又止住。朱公子仍是自个说了起来:“人谤梁王残暴,然梁王定乱恤民、裁撤宦官、整顿漕运、轻赋宽刑,这创下的千秋伟业,与历代开国贤明君主又有何异?”
蒋铁起身,正要说话。岸上一人又报:“报公子,汴州有报!”朱公子压手让蒋铁坐下,朝岸上之人说:“近前报来。”
岸上之人上船,捷步来到朱公子面前跪报:“报公子,将军印信到。”朱公子手指敲了敲面前的小方桌,信使把一尊锦囊包裹着的印信放到桌上,躬身退下。
“你过来!”朱公子朝王校尉招手。王校尉战战兢兢挪了过来,看了看蒋铁,见蒋铁目光镇定并无慌乱,腰杆又稍稍直了起来。突闻朱公子一声断喝:“跪下!”,王校尉闻声吓住,随即跪下。
“我金甲禁军,都是宋州砀山一带豪门望族子弟,与我朱氏一门大多沾亲带故。你伤我这一百五十一位好儿郎,可知道我这个龙武统军心里有多痛吗?”朱公子手指着跪在面前的王校尉恨恨地说。
宁真上前拉起王校尉,拉了多次方才拉起。王校尉起身,不敢远离,就近站立。宁真挨着蒋铁再度坐下,紧紧贴附。
“真宁妹妹,你可愿意同我归去?”朱公子转问宁真。
宁真起身,直立不语,埋首弄裙。
“我这妹妹,乖巧可爱,伶俐善良,不独父王宠爱,我等兄弟无不怜爱,更是我奶奶心头宝贝。”朱公子对蒋铁说,“今天落在蒋公子手上,我想同蒋公子做个商量。”
蒋铁问:“所商何事?”。岸上又一人报:“报公子,汴州有报!”朱公子摆手止住蒋铁,朝岸上之人说:“近前报来。”
岸上之人上船,跑步来到朱公子面前跪报:“报公子,汴州宝船到。”朱公子挥手,岸上之人退下。
“蒋公子,我刚才说了,真宁是我全*贝,不可没有。真宁若是皱下眉头掉根毫毛,我全家都会琢磨老半天心痛好些时。”朱公子对蒋铁说完,又指着远处一条刚驰来的宝船说,“这条宝船,金银珠宝,应有尽有,价值万金。倘若蒋公子能体恤朱氏一门老小痛失真宁公主之痛,我愿以此万金赎回真宁公主。从此朱蒋两家恩怨两断,一笔勾销。”
蒋铁起身,想要说话,宁真跟着起身一把抓住蒋铁的一只手,说:“二哥,我是江南姑娘了,蒋铁是江南汉子了,我等已经是江南人了。”宁真声音小,却也坚定。水面折射而来的温柔阳光,投射在宁真淡雅清秀的脸上,一脸从容。
朱公子缓缓起身,来到妹妹面前紧紧盯着她看,良久又看向蒋铁,见真宁紧拉着蒋铁手不放,叹了口气,说:“也罢。”说完突然转向蒋铁,指着蒋铁说:“蒋铁,你听着:你带我妹去杭州,在杭州富春江沿岸择一地安家落户。我知你已有婚配,真宁公主不嫌弃,我这个当哥的也就认了。但你不得再挟众逃往洪州与你前妻汇合。”
蒋铁想要开口说话,被宁真拉着坐下。朱公子转身看向王校尉,对其招手说:“你且过来,近前跪下。”不知所措的王校尉,不自觉上来跪下。
“梁王今册封你为‘平安将军’,命你带所属十二黑甲厅子都军近身守护真宁公主。今年开始,你每年得派员到汴州往报一次信息通报平安,前罪可免。”说着,把小方桌上的一方将军印信交与王校尉。王校尉看向蒋铁,见蒋铁面无表情未置可否,不自觉双手接住。
“真宁妹妹,你每年须得有两封亲笔家书报来汴州。汴州每年立春、立冬两日接不到你的亲笔家书,你身边之人家乡均在北方,我将尽诛其九族。”朱公子说完,双手抱住真宁公主的双肩说,“我的好妹妹,你我无奈生在帝王家,其实不如百姓家。我知你天性率真,喜爱自在欢乐,跟着蒋铁生活,一生或有福报,余生比我安稳。妹妹好好珍重!”
“婚姻之事,岂可强求。”一旁蒋铁终于插空说上一句话。
朱公子松开宁真双肩,转身看着蒋铁说:“我率金甲禁军从广陵跟着你们一路来到苏州,见你对真宁一路多有关照,为她治病,带她逛街,哄她开心,真宁对你也是有了依赖,动了真情。我把这些情况哨探禀报给父王,父王稍有宽慰,命我润州过后不再追杀你等,只一路追踪观察。后来父王有口谕:知心夫妻实有幸福。既是真宁喜欢,可让她跟随蒋铁,就当女儿远嫁。”说完,转过身来围着宁真、蒋铁走了一圈,回过身来继续盯着蒋铁说,“父王更有一令,命我转告于你:蒋公子若不允婚,或者婚后没有怜惜,或者始乱终弃再逃洪州,定当亲率十万铁甲大军南下,沿岸屠城,血洗江南。实话告知于你,淮南杨渥身边两位重臣徐温、张颢同我汴州早已暗通款曲;尤其徐温,父王对其已有掌握。汴州十万大军随时可下江南。”说完,朝岸上扬手一招,五六百穿着干练之人,即从泊在运河水面之上四面八方的商船里冒了出来,蚂蚁一样搬出大小物件,有金银首饰、丝绸锦缎、家具器物、书籍文房和压箱底等,扛的扛、提的提、背的背、抬的抬,一个接着一个、一路跟着一路,爬上蒋铁的大商船,还引来一队歌妓美女。
“妹妹,这些家私,是你嫁妆。宝船万金,于你日用。另有一队奴婢歌妓二十三人,伺你左右。”朱公子说着,端起面前一杯茶,举起手中茶杯对蒋铁宁真两人说,“为兄以茶代酒,今代娘家人送妹出嫁,祝你俩百年和顺子孙满堂。他年我若得志,妹妹定要带上你的孩子来都城看望我。再不远送,就此告辞。”说毕,仰头喝完杯中茶,转身下船。
宁真追来,朝已在岸上的朱公子大声哭喊:“哥哥,二哥哥……”痛哭不已。运河上风起,蒋铁把身旁宁真紧紧搂抱。
朱公子转过头来朝蒋铁宁真小俩口微笑着挥挥手,进到自己船上。随后,阊门码头上百条船只一齐掉头北去。繁忙拥挤阊门码头一时空阔起来,晃荡的水面映透着天上团团白云,悠悠空空。
待朱公子船队远去,宁真擦干眼泪对蒋铁说:“我这二哥朱友珪,一向敢作敢为,从来说到做到。我等得抓紧前往杭州,快快于富春江沿岸择一地安定下来,紧急往报汴州,确保立春日汴州能接到我的亲笔书信。倘若有误,江南必降刀兵之祸。”
蒋铁一时无言。他深知从此后,不想遭千古骂名,就得做千古罪人。自己的一生,将在无穷无尽的忏悔和惶恐中度过。
6
万里长江如金龙盘踞,鄱阳湖口烟波浩渺处,“三江之口”浔阳码头泊舟逾万,千帆竞渡。
新罗方帆在江风中簌簌颤动,棕叶气味混杂着船载高国参的清苦。波斯三角帆如绯红弯刀劈开晚霞,帆索系着的铜铃随粟特祷词叮当。靛蓝白边帆面、星月纹章帆影、槽船篾席巨帆并列江面,同江南弧形软帆共舞天风。船桅森林中,淮南盐船列队如银鳞,蜀锦商帆染红半江水,波斯商舶胡幡猎猎,新罗使船青瓷生辉。
码头吞吐天地,河北粟麦山积、鄱阳银鱼跃篓、波斯椰枣倾筐,尽有饮食之丰;巩窑三彩叠嶂、洪州桐油淌金、大食琉璃透彩,彰显器用之华;幽州貂裘压舱、抚州蕉布如云、天竺木棉堆雪,齐炫织染之魅。
俞大娘航船如山岳横江,人员货物你进我出交易繁忙。一羽中原点子鸽飞来落在俞大娘航船艏楼,俞大娘取下鸽腿上信卷看了看,来到何美、何梦的船舱,说:“蒋公子的大商船已过润州渡入运河去了杭州。我这航船在江州停泊已有一月,现在看来须得进鄱阳湖去洪州等他们了。”
“蒋铁可好?”何梦问。
“蒋公子焚了朱温老庄,掳走朱温小女儿真宁公主,带着十勇全身而退,同行的那帮跋队斩逃亡军士恐是尽皆阵亡,好像也逃脱了两个。”俞大娘说,“蒋公子被朱温金甲禁军逼进了运河,在京口闸附近与金甲禁军一场恶战,在一队反水的黑甲厅子都军援助下全歼金甲禁军,然后前往杭州。”
“蒋铁去了杭州,何时能来会面?”何梦问,“杭州安稳吗?”
“蒋公子他们身处江南,安稳已无大碍。掳有朱温的宝贝公主在身边,也多一层肉身盔甲盾牌。余事不明。”俞大娘说,“我这信鸽,只在淮南长江鄱阳湖一带我的航线之上,方有线报。”
“安理那边,可有情况?”何美问。
“不甚清楚,只知过了南阳,奔襄阳去了。我让线报延伸探测,一有消息就有回报。”俞大娘说,“我在江州设有驿站,安将军一到江州,驿站会有发现,及时往报我处。”
“安理、蒋铁,一个呆性认死理,一个任性耍个性,不知何年何月,能够前来相会。”何美轻叹口气说,“不是俞大娘大气大度,我姐妹俩哪有安身之所?”
“我的好姐妹,你我前世有缘,今生捆在一起。”俞大娘也叹着气说,“现如今别说你俩,就是我这航船,今后也是回不了淮南。”
何美、何梦顿感内疚,起身作拜。俞大娘上前扶住说:“你俩有孕在身,保重身体要紧。我这航船,明早越鄱阳湖前往洪州。”
翌日卯时,俞大娘航船迎着湖口明媚的阳光向着明亮的鄱阳湖启航。航行两个多点时辰,前面就是老爷庙。
俞大娘立于艏楼望台,见正当午时,天穹已如铁幕低垂。起初,西北天际的云层只是灰蒙蒙地堆积,似有千军万马悄然压境。不多时,那云团骤然翻涌,如墨汁倾泻,层层叠叠吞噬残存日光,仿佛天地在酝酿一场积蓄已久的暴怒。俞大娘小金鸡旗倒立三点头,航船减速制动。
“俞大娘,今天是二月初二龙抬头,日子不太好,怕是要船祭。”一旁一位女员说。
“风娘,船祭!”俞大娘对这位女员说。
“善!”称作风娘的这位女员答应一声,就出艏楼,来到船上甲板前部。风娘站定,先是净船洒酒,让船工以雄鸡血混合烈酒,沿船舷泼洒,以驱邪祟;再是焚香祷祝,船头设香案,供奉猪头、鲤鱼、全羊三牲,风娘亲执三炷高香,向老爷庙方向三拜,口中诵念“鄱阳龙王,借道通行。金银纸马,供奉神明。”再是抛撒米粮,船舷边老舵手抓起一把白米混着铜钱,扬手撒向湖心,高呼“龙王收钱,小鬼让路!有敬诸神,一齐守护,”最后鸣锣击鼓,三通鼓响,锣声震天,船上老小大有振作,水下冤魂一齐惊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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