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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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理的船队离开南阳地界，沿白河逆水而行悄然南下。周从让大个子方大牛挑选一队兄弟充任纤夫。方大牛带着一群兄弟在岸上顶着朔风拉纤，船行三日方进新野地界。

这日行至一处河湾，已近黄昏。此时楼船帆影渐斜，两岸芦荻覆着薄雪，萧瑟风雪中瑟瑟作响。远处伏牛山余脉如墨，远近炊烟稀落，野犬断续呜咽，满目尽是凋敝，四围萧索一片。

空气混合着河泥的腥气，让人呼吸不畅。飞雪笼罩着船队，使得视线愈发模糊。远处的山峦被吞噬，只剩下隐约轮廓。

安理立于楼船二楼，见此河湾寥廓寂静，飞雪渐浓，河面安静，便令当晚夜泊新野。

沐好与况山俯身于彩舫侧舷，正用吊筒汲水。那吊筒刚触水面，忽闻“嗖”的一声锐响，一支羽箭已贯穿沐好咽喉；一旁况山尚未来得及惊呼，第二支箭已自他后心透出，两人无声栽入河中，吊筒在水面打着旋儿下沉。箭矢如蝗飞来，钉在船板上铮铮作响。

“敌袭！”彩舫上何放的吼声未落，见两岸芦苇丛中已跃出数十黑影。一群衣衫褴褛之人，持削尖木棍、锈钝短刃，扑船如蚁。何梁持枪闻声出舱，一名流民头目踩着船帮跃上彩舫，刀光直取何梁面门。何放纵身跃前，挺枪与何梁并排站立，这名流民头目挥刀上前，一刀战双枪毫无惧色。群流乘隙涌入，梅、兰、竹、菊挺剑逆击。何虔、何秋躲在沐大、况河身后，瑟瑟发抖。沐大、况河虽是赤手空拳，却是挺身而立。

两岸黑影愈涌，舷边流民叠附。又一群人手持木棒、锈锄，少数配有破旧刀弓，眼中满是饥馑与绝望，驾着破旧小筏，从芦苇荡中蜂拥而出，如群狼般扑向三艘船只。这群流民大概觉得彩舫上藏有宝物，大多朝彩舫聚焦而来，有的是踩着浅滩淤泥，有的甚至是泅水过来，攀附船帮而上。此时五右卫与五左卫杀至，挥舞刀剑，如刈秋草，流民带血，纷纷落水。

楼船上的安理早已掣出腰间长剑，命四前卫同周从众人守住楼船，自己骤然起身，一掠如惊鸿，鹞翻数纵，已登彩舷。羽箭袭来，他剑随身动，剑光如练，将箭簇纷纷击落，竟无一支近身。安理轻身落地，横在处于下风的何放、何梁两人面前，反手将兄弟俩推开，挥起乾坤剑，来战这流民头目。安理剑走游龙，舞出“落星十三式”，乾坤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那流民头目只觉腕间一凉，持刀的右手已齐腕而断。安理旋身落板，顺势一脚，将其踢入水中。

流民见自家头目中剑落水，愣住一刻，举起手上兵器，一齐疯狂扑向安理。五右卫、五左卫上前挡住，大开杀戒。流民倒下一片。

“不要滥杀！”安理左挡右搁，架住五右卫、五左卫血淋淋挥出的刀剑。

“理哥你看他们这些强盗水匪个个凶狠，哪个不是死有余辜？”五右卫、五左卫已是杀红了眼，毫无理会。

“不要滥杀无辜！”安理腾挪翻转，一个个卸下五右卫、五左卫手中的刀剑。安理一手抱这十把刀剑在胸前，十刃倒持，鲜血淋漓。

“你们快走！”安理乾坤剑指着吓住的一群流民说。

流民迟疑一会，一齐跪下，说：“公子你就杀了我吧，我等已是不想活了。”

安理怔住，问：“蝼蚁尚且求生，尔等这是为何？”

“我等多是灾民，有些是浪荡军，万不得已为盗，只因官府苛政，手中无田可种，今岁又值大早，长年颗粒无收，不劫便要饿死！”一众流民争说，“公子今天放了我等，我等明天也是饿殍，不如死在公子剑下痛快。”

安理正要说话，突见一支暗箭迎面射来。安理起剑横扫，暗箭叮当落在甲板上。何放、何梁扭身回望寻找，于流民群中一把揪住暗施冷箭之人，两人冲上前去将其拧来按倒在安理脚下。

“你快走吧，我不杀你。”安理对这人说完，把刀剑还给五右卫、五左卫，说，“让他们走！”

“你杀了我哥，我不让你走！”那人嘶吼着空手扑向安理。何放、何梁兄弟俩挺枪朝那人身后刺来，被安理一剑双双按下。

“还不快走！”安理朝那人喝道。众流民拉起那人，紧紧下得船去。

“我哥是大英雄，今死在你手上，我要报仇！”那人被众流民拖拽着，不肯下船，不停喊叫。

安理没作理会，命打扫甲板，让船队起锚，连夜进发襄阳。暮色已浓，飞雪渐密，白河水面，鲜血与飞雪交融，悲凉悲切。

“公子，阿虔、阿秋腹痛剧烈，可能临盆已有先兆。”安理正要离开彩舫，被梅、兰、竹、菊四个丫鬟叫住。

安理闻言色变。此地本不安稳，才刚一场血战，原本想船到襄阳再让两位宫女安心待产，可能阿虔、阿秋两个受到惊吓提前发动。可这荒野之地，天又飘起了大雪，到哪去找女冠稳婆？这四个丫鬟未经人事，比他自己还要慌张，哪里能够顶事？如有意外，岂不是前功尽弃？当真如此，于国于家于天下，如何交代？安理紧张起来，一时汗如雨下。

“安公子，怎么办？”梅、兰、竹、菊四个丫鬟紧紧追问。安理紧张，无可言状。四个丫鬟见安理手足无措，只好转身进了内舱。

“冻云垂野暮苍苍，

独抱青霜叩大荒。

一粒丹砂千嶂雪，

悬壶行脚游四方。”

暮霭四合，雪霰纷密，一茅山道士踏雪而歌，声若步虚。他头戴乌藤冠，身披鹤氅，腰间悬着药葫芦与青铜法铃，足踏芒鞋却纤尘不染。忽见道旁古柏霜凝琼枝，遂驻吟啸，清声如寒潭碎玉。

安理见有人来，闻歌大有名堂，赶忙打着招呼：“道长、仙长、神仙，乞请移步！”

“不忙，不忙！”茅山道士闻有召唤，不作理会，自个吟罢，解下雷击枣木簪，就雪地画出先天八卦图。轻摇法铃，曼声《金真步虚》，清音穿云：

玉炉初降雪霏微，

遥想洪崖旧羽衣。

三十六峰明月夜，

白鸾飞处鹤书稀。

每唱至叠句，必以指节叩击药葫芦相和。荒村野犬闻声有吠，枝头冻雀振翅相随。

道士袖出三钱，信手掷卦，朗笑曰：“阳爻连山，双龙降矣！”遂飘然登舫，念起《安产祝词》。

彩舫内舱，即闻双婴啼声，清越裂帛，响遏河面，声达两岸。风雪暴骤，夜鸟冲雪，紧绕彩舫，数匝不散。

“安公子，两个都生下了，是两个儿子，我等该怎么办？”舱内四个丫鬟一齐乱喊。沐大、况河也跑出舱来。

“来，持我这用艾草熏烤好的‘长宜子孙’银剪进去，教左手持脐上三寸，右手下剪时诵‘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用青瓷匜接住脐血。”道士说毕，把银剪、青瓷匜递给沐大。沐大接来，小心捧进。道士念着《解秽祝词》。

“这好了，又咋整？”四个丫鬟急问。

“好，以这朱砂染过的丝绵包裹断端，外缠桑皮线七匝。”道士说着，把东西递给况河。况河接住，连忙捧进。

“已经好了，再怎么办？”四个丫鬟连问。

“我这有寅时井华水，加忍冬藤、白芷、桃枝各三钱，已有煮沸，现已微凉，可再加温，然后净身。先拭囟门，次及双肩，终按足心。眉心淡点雄黄调乳，绘三足乌纹。”道士不疾不徐，沐大、况河跑进跑出。道士念出《长生祝词》。

安理心慌，汗出不止，身有微颤。道士命卦推演，取开元通宝三枚，连掷六回成卦，依《火珠林》占法解卦：“乾上坤下，否极泰来——此二子当见南方丙丁火而兴。”

“多谢仙长！仙长多谢！”安理闻言，心内大安，对着道士，作揖不断，稍有神定，又问道士，“仙长如何得知我等在此？”

道士呵呵一笑，说：“朝阳观李栖云师弟预言近日当有‘龙嗣南渡’，求我施道医迎龙嗣降临。今日黄昏，我观此地血色浓厚，又有一众可怜之人血祭彩舫，吉兆奇异。也是公子宽厚仁慈，双龙始得平安降世。”

安理再拜，问：“仙长积此大德，如何能报大恩？”

道士呵呵又笑，说：“公子姓安名理吧，可否借乾坤剑一观？”

安理随即取下乾坤剑，双手递给道士：“仙长如若喜爱，就请收下。”

道士接剑，反复摩挲，左观右看，喜不自禁，说：“此柄乾坤宝剑，乃我道家神器，为天师袁天罡所铸。我开山祖师爷，以此剑作信物，逐代传递已历千年，不是大德大才之人不可持有。我今能亲手抚摸，已是三生修来的福报，岂敢妄生贪念。”说罢，捧剑还安理，朗笑踏雪而去，歌声复起：

中岁颇好道——（法铃叮咚）

晚家南山陲——（芒鞋踏雪）

兴来每独往——（袍袖翻云）

胜事空自知——（长啸裂帛）

唱至末句忽戛然而止，唯余法铃余韵在雪雾中袅袅不散。雪上芒鞋印，错落成句：‘仙人道士非有神’，须臾新雪覆没。是时，冰轮涌出，清辉照雪。